青鸾看着那些,心里为他骄傲,也隐有担忧,轻声道:“下回惩奸除恶,别光顾着抢头功,也得顾全自己。”


    玉宸嬉皮笑脸的,捉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有姐姐在呢,我才不怕。”


    两人黏黏糊糊,难舍难分。


    正说着,一个属官走过来,凑到亓玉宸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嘴角往下撇着,活像一只被抢了食儿的猫。


    青鸾心里一紧,忙问:“怎么了?”


    亓玉宸撅着嘴,闷闷地说:“哥哥让我押送这帮人去江州城受审,即刻就得走。”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情愿:“我还没跟姐姐待够呢。”


    青鸾听了,很快明白亓昭野的用意:一来,玉宸作为大将军,无有上令便出现在江州,需要一个正面的解释;二来,仍有不少道观中盘踞着贼人,他手下的亲兵也需要功绩晋升,协助江州府铲除祸根,正是名正言顺的通天路。


    他用心良苦,这一来一往,将事情善后的圆满,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青鸾在人群中望不到他的身影,却为这安排感到妥帖,收回视线,伸出手抚了抚少年的脸颊,指尖轻轻蹭过他的颧骨:“你哥是为了你们着想,他让你去,你就去吧。”


    “嗯。”亓玉宸乖巧地点了点头,捧住她的手背,“姐姐呢?接下来要去哪?”


    青鸾有些犹豫,瞧他眼中希冀,便不再多思,“我原想回云溪养胎,现下你们都在江州,我便也在这儿多留几天。”


    闻言,亓玉宸开心地笑了。


    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身边人来人往,低头用额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大猫,嘴里嘟囔着:“还能再见到姐姐,真好。”


    青鸾感受到周围投来的视线,脸上烧起来,忙推他:“你先去忙公务,你哥都给你铺好路了,别让他又操心。”


    “好,那我去了。”亓玉宸松开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到了亲兵中间。


    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欢快地冲她挥了挥手,便带着那几十个罪人和一队官兵,浩浩荡荡地往水云观外去。


    马蹄声远去,青鸾缓步跟到观门旁,大敞的门外,只见得水天灰白一色,令她骄傲又牵挂的少年郎高骑在大马上,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像他永远也学不会安分的尾巴似的,不知何时才又缠回她身上。


    相聚总是短暂。


    空地上的人渐渐走光了,莺儿雀儿这两日受了冻受了罪,青鸾让她们先上马车去暖着,这会儿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寒风从门外吹来,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去的身影埋没在山林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亓昭野从墙后的小道走出来,身边围着十多个“官兵”,还有刚从地牢被放出来的她的侍卫,三十多号人,都在听他吩咐。


    他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那些人点了点头,便各自散去了,只余六禾七夙带着四个侍卫去了马车旁。


    亓昭野从马车边走来,接过了马车里丫鬟递来的大氅,静静走到她身边,将大氅披在她肩上。


    厚实的温暖和他的气息将她包围。


    不等他说话,青鸾便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脸埋去他胸口,听到他稳健有力的心跳,砰砰砰,如沉闷擂鼓。


    亓昭野有些意外,愣了一瞬,随即伸手抱住她的后背,大掌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安抚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儿,玉宸太胡来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血腥气,可蜷缩在他的怀抱中,她只能嗅到令她安心的味道,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他身上温热的气息,干干净净,像是从冬日照耀过的松柏林中走来。


    在远离故土、远离繁华的荒蛮山野中,他依然轻易地找到了她。


    或许这是天意。


    她开口,鼻腔发酸,声音闷闷的:“阿野,你别回去了……那样一个烂透了的皇帝,就算斗赢他,咱们又能得到什么呢?”


    她不觉得他会败,只是为他不值。


    为了一个昏聩的君主,一座千疮百孔的朝堂,费尽心血,值得吗?


    闻言,亓昭野的呼吸变深了,低下来头,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沉沉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知你是为我好。”


    “可我也想为你拼一回,不想让你再因我受委屈……鸾儿,就这么放弃,我不甘心,玉宸也不会甘心,你相信我,好吗?”


    在这大周国土上,有她眷恋的土地,有他迷恋的权力,有玉宸生死与共的战友兄弟。


    偏安一隅成全得了两个人,却容纳不了所有人的安居乐业,他不希望她的幸福,只困守在一个小小的云溪。


    青鸾明白他的这份心,正因为明白,才酸涩不已。


    她缓了缓气息,才问:“你让玉宸押人去江州城,那你呢?你要去哪儿?”


    “半个月前,张三透了消息出来,说我要找的人在江越一带失踪了,我得趁这机会找到他,否则会误大事。”


    “我陪你一起去。”


    “不行。”他摇头,语气不容商量,“再往南山势险峻,常有野兽出没,你是有身子的人,我不能让你涉险。”


    “可是……”她放心不下他。


    亓昭野扶正她的身子,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带着他体温的触如花落池畔,轻柔细腻,安抚了她的慌张。


    “江州潮湿,这几日恐要下雨。”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下,为她裹紧了大氅,向下,隔着厚厚的衣料抚着她腹部的轮廓,“好鸾儿,你找个地势平坦的村镇先歇下来,顾好自己和孩子,等我找到人,自会来寻你。”


    青鸾感受着唇瓣上残留的温度,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中只有一片沉沉的光,像深潭里的水,平静却看不到底。


    他总是这样,权衡利弊拿定了的事,便一定要做到,不似她举棋不定,犹犹豫豫。


    这样的他,无疑是她最爱的。


    青鸾点点头,答应了他。


    马车从水云观中驶出,观门吱呀吱呀从外关上,贴了大大的封条。


    待到驶下栈桥,她从车窗探出头,想在栈桥上寻觅他的身影时,已什么都找不到了。


    空茫视野中,唯余湖水荡漾。


    *


    暮色低垂,附近村镇中被抓走的青壮年和妇女在跟属官交代了口供后,都接连回到了家中,青鸾一行人也未走远,回到先前落脚的村里,借住在老人家中。


    老人的儿子累得不轻,回到家喝了口稀粥后,倒头就晕了过去,仍旧是老人和小孙女接待青鸾几人。


    因着高大勇的迫害,不止老人家没了儿媳,左邻右舍家也都折了人口,如今沾着青鸾的光,救回了尚存的亲人,纷纷借出自家的空屋子给她的侍卫住。


    青鸾可怜他们中不少人年过半百,遭此横祸,便出钱买药材,帮伤者恢复。


    众人一团和气,过了两天,正午时分忽然乌云大动,一声雷震后,果然下起雨来。


    正月里的冷雨,冻煞人也。


    从屋檐上落下的水滴溅在门槛外,边边角角便积出了透明的冰碴,寒气无孔不入,冻的人骨头疼,哪敢往外去。


    偏房中,雀儿抱着小女孩,莺儿在炭盆上热好了安胎药,端给青鸾喝,还烤了几片糯米饼,抹上当地的蜂蜜,屋里顿时飘出甜蜜的香气。


    喝完安胎药,吃一点烤热的小食,嘴里便没那么苦了,胃里也能舒服些。


    青鸾坐在榻上,吃了两口甜滋味便不馋了,看炭盆边的女孩吃的大口,便把自己剩下的米饼递给了她。


    女孩有些不好意思,青鸾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你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多吃点,日后身子长得壮,干什么都有力气。”


    女孩这才接了过去,继续吃起来。


    “娘子还好意思说,您是有身子的人,最是该娇养的时候,还往那贼窝里去,要不是恰巧碰上二公子,咱们的小命可都没了。”莺儿心有余悸。


    雀儿倒一副无所谓的平静,“毒瘤总是要有人来拔,娘子和二公子是一类人,看不得世间不平,这才撞到一起去,我真盼望娘子生出的娃娃像二公子一样恣意敞亮,一辈子挺直脊梁骨,不沾邪佞。”


    “二公子那么莽撞,咱们的小主子怎么能像他呢。”莺儿翻着还未烤透的米饼,忍不住反驳,“要像也该像主君,有勇有谋,胆大心细,一切尽在掌握,生的还特别俊!”


    “切,说俊,二公子也俊啊,主君心眼儿小,先前给了娘子多少气受,你都忘了吗?”


    “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要这么论,二公子又傻又能吃,每回他回府,家里的饭食开支都要多出一倍去,光吃不长膘,倒是头发越来越卷了……”


    说到此,二女都默默祈祷:小主子千万别随了二公子的粗硬卷发,实在太难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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