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来日归家,初心依旧……我便许你像你哥哥一样,做我半个丈夫,如何?”
半个丈夫??丈夫!!!
亓玉宸立马站直了,跨两步走到她面前去,笑得乐不可支,“好!”
他从没妄想过跟哥哥争,争不过,也不敢争,就只屈居于情郎的位置,能够一生陪着她就好。
可姐姐是那么爱他,一丝一毫也不肯委屈了他,给了哥哥的,也要给他。
有这爱意浓浓的誓言,近在眼前的分离便不再只是伤感,而是他以新的身份踏上重新去往姐姐身边的旅程。
他俯身,迎面将她抱起来,在她的惊叫声中,他的脸颊在她柔软的小腹蹭了蹭,“好青青,我一定会回来,不管多久,不管走多远,我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青鸾给他抱住膝弯,不得已双手撑在他肩膀上维持平衡,瞧他激动的样子,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满心温柔。
她是如此的爱他。
黄昏已尽,离别将至,家中的氛围也变得感伤许多。
夜来宿在静颐居,丫鬟匆匆来敲门,是收到了小五亲自上门递来的请柬。
素珍和小五要成婚了,就在明日。
夫妻二人没念过多少书,写给她的请柬十分直白:知晓玉宸离京之日已近,念着你我故人再齐全的聚一场恐怕不易,不如趁这机会把婚事办了,想你这个月老再忙,也得来吃我俩的喜酒吧?
是素珍的口吻,小五的笔迹,看得青鸾哭笑不得,甚是欢喜。
第二日,家中三人皆推了大小事宜,前往素珍家中,吃婚宴,喝喜酒。
上回聚的如此齐全,还是燕燕成婚,这回二人定亲事匆忙,没来得及写信告知尚在云溪的燕燕夫妻,但在京中的亲朋故交都来了。
周奶奶,周虎,何季山的妻子,青鸾一家三口,庆丰楼和粮店的掌柜伙计们……全都是自己人。
将至黄昏,穿着红衣的新郎新娘在祝福声中拜天地,入洞房,鞭炮声声。
炸开的红飘下来,像一场花雨。
喧嚣热闹的人群里,青鸾笑开了花,一左一右两个人护着,不敢叫她吃酒,只看满眼的红双喜,扎成花的红绸子和落了满地的碎红纸,将彼此包围。
借着这份喜气,她也任性一回,在心里认定了自己的丈夫,不管有没有结果,她都渴望能给自己和他们一个交代。
虽分大小,却无轻重。
他们,都将是她的丈夫。
第124章 124:腹中的小小生命
夏末的清晨,雾气飘散在城门外。
亓玉宸骑在马上,身后跟一众亲兵轻骑,甲胄在雾中若隐若现,马蹄声哒哒敲在路面上,沉闷而短促。
他频频回首,目光穿过雾气,想要再看清楚那抹淡薄的粉色身影,此刻就站在城门外与他遥遥相望,她的面庞氤氲在水汽里,像一株被雾打湿的花,随着拉远的距离,终于无法再看清。
千里相送,终有一别。
少年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转过脸去,不再回头,身影很快隐入轻骑之中,连同那匹枣红色的马一起被雾气吞没。
青鸾站在城门外,望着那已经看不见人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着,咬住了下唇。
眼中的景色被雾色染得浓湿,远处的山、路边的树、城墙上青灰色的砖,都蒙着一层水汽,墨绿洇得很深,化作一滴清泪从她眼角滑下,落在衣襟上,洇开小片湿痕。
——玉宸是朝廷命官,身居高位,自然要担负守卫江山的职责,今虽离别,日后并非没有再见之日。
道理她都懂,可离别的心酸像刀割一样划过胸腔,一下一下,疼得她提不起精神来。
到底是一日一日长了年岁,心越发多愁善感,也在他身上投注了越来越复杂的感情,想着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当真伤心不已。
亓昭野天刚亮就上朝去了,这会儿还未下朝,念着家中没有二人,空空如也,青鸾也不大想回去,便叫车夫送她去甜水庄散散心。
素珍在旁,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昨日方才成家,今儿身上还套着件红绸子的新衣裳,本该是喜庆的面孔,却为着她,眉头微蹙,显露愁容。
二人坐进马车里,青鸾有些不好意思:“你才成婚,该跟小五多恩爱些时日,不在家中,却来陪我。”
素珍嗓音敞亮,大大咧咧,“害!他不是那不懂事的人,知道我来陪你,高兴着呢……毕竟玉宸又离家了,你呀,一颗心都在两个弟弟身上,乍然远走了一个,心里怎会好受呢。”
说着,拍了拍青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又不是第一回离开你身边,身边还跟着那么些人,周虎也一同去了,必定事事如意,早立功业,三年五年也就一眨眼功夫,很快就回来了。”
听她宽慰,青鸾心情好了许多。
外头清凉的晨风徐徐吹进窗帘,带着草木的湿气,拂在脸上,她痴痴地望着遥远的山脊线,不知她思念的儿郎此刻已翻过几重山。
素珍不想她沉浸在伤感里,便换了话头,兴致勃勃地跟她分享。
“咱庆丰楼的生意越来越好了,下个月供菜供肉的量,恐怕还要再添一倍。京城里遍地官宦,家家都有余钱,菜卖得越贵、越稀罕,他们倒越喜欢。”
“上回伙计路过菜市,说瞧见什么县主从马车里摔出来,砸到菜摊上去了,说来可巧,我今早出门的时候,听邻居闲聊,也说起这个县主,仿佛大有来头,竟然敢跟侯爵夫人争奴仆。”
说起闲听来的八卦,素珍的神情都变得夸张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挑得老高。
“我还以为京里的贵公子,个个都像你家昭野一样端方持重,京中的贵女们也都该是知书达理的妙人儿,谁成想,也有这等骄纵蛮横的货色。”
青鸾在赵王府被迫醉酒之事,亓家并未对外透露半点,在场识趣的门户也不敢冒着被亓昭野记恨的风险掺和进去,给赵王府纳投名状,因而此事并未扩散开来。
饶是不知青鸾与沈柔嘉之间的过节,素珍也瞧不上那等躺在父母功勋上混吃等死的人物,说起话来便格外不客气。
青鸾也跟着感慨:“这种浑人处处都有,目中无人,早晚被收拾一顿。”
素珍连连点头,两人闲聊着,太阳渐渐升了起来。
距离甜水庄还有一段距离,此时从车窗望出去,能看到盖在山脚下的玉虚观。
道观正在扩建,零落的砖石散落在地里,原本种粮种菜的农田被来往的力工踩踏,一丝绿意都无,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坑坑洼洼的,到处都是脚印和车辙。
道观紧靠着的山上也显出一片秃地来——百年的粗木被砍伐,用作扩建道观的木料,树桩还露在地面上,白花花的,鳞次栉比,丑陋不堪。
扩建工程动工两个多月了,还只有半个雏形,地基打了,柱子立了,墙还没砌完,脚手架密密麻麻地搭着,可见工程之大,恐怕要建个一年半载。
如此劳民伤财,毁山破土,也不见对神仙有几分敬意,全都是帝王对求仙的执念。
二女对视一眼,心里头都有些不痛快,见不得人糟蹋好东西,可那是皇上要的,君威在头顶压着,谁也不敢说什么。
马车从路旁驶过,将那宏伟辉煌的轮廓远远甩在了后头。
*
今夏的余热持续了许久,直到九月中旬,天依旧热得人心里发燥,到了月底,绿树泛了黄,秋风微微地吹起来,天才开始转凉。
收获的时节到了。
甜水庄的粮食丰收,棉花也采摘售卖,田里农户们在忙,手底下几个掌柜也没闲着,青鸾一日忙过一日,脚不沾地。
恰巧这时,平安和何季山押送的商队回来了,三个月前北上的几十车粮食,走了幽州安定伯府的门路,全部换成了皮料、香料、腊肉……满满十几车拉回来,堆满了仓库,光是卸货就卸了大半天。
几日后,庆丰楼出了新菜。
后厨的灶台上支起一口大锅,将北地运来的活羊新鲜宰杀,放净了血,剁成块,冷水下锅,加入香料,火烧得旺旺的,再到锅里的汤咕噜噜翻滚开来,浓郁的羊肉鲜香便飘上了酒楼大堂,一直飘出门外去。
便是皇亲贵族,想吃一口北地的活羊,也要等北地州府的官员进献,一路或死或伤或逃,能赶到京城的,也就十之五六,还要等皇帝按照喜好分赏,可谓珍贵异常。
如今庆丰楼的羊肉香味浓浓的飘出去,躁动了大半个京城。
开张才两个时辰,酒楼外便围满了人,都要来尝尝新上的清炖羊肉,排队的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个弯还不见尾。
大锅里的羊熬煮了几个时辰,一大碗连肉带汤一百文。
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脱骨,香料的味道渗进了肉里,吃不出半点膻气,只有浓郁的肉香混着淡淡的辛辣,在舌尖化开,肥肉不腻,瘦肉不柴,一口下去,汤汁顺着嘴角往下淌,美味的人直呼过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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