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缘由。


    沈柔嘉听着身后那些细碎的窃窃私语,嘴角微微一撇,哼了一声。


    她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一身嫣红色的苏绣衣裳,捏着绣帕捋过鬓边的碎发,袖口上的缠枝莲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裙摆上的金线滚边随着她的步子泛着粼粼波光。


    扬起下巴,拿足了县主的款,迈步走向正厅,娇声唤了句:“给姨母问安。”


    赵王妃正坐在厅上与人说话,一见到她,脸上的笑意便漾开了,起身来,上前拉住她的手腕,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满眼喜爱。


    “两年没见,又长高了,人也出落得水灵,跟你娘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沈柔嘉低下头,一副羞怯的模样:“谢姨母夸奖,得知姨母邀侄女上京参拜道场,侄女连夜行船赶来,没误了姨父对圣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家中奶奶年迈,母亲要侍奉奶奶,没能随侄女儿一同上京。”


    赵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写信邀你,你来便成了,且侍奉家婆是为仁孝,王爷最重仁孝,你母亲此举,王爷知道了,只会高兴。”


    姨侄二人聊了几句家常,沈柔嘉站在厅上,向外环视一圈园子里的人。


    夫人们贵气端庄,三三两两地坐着喝茶聊天;贵女们娇俏柔美,聚在树荫下说笑,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没找到想找的人。


    便问:“不知姨母提及的娘子是哪位?”


    赵王妃也往园里扫了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道:“花架下,身着绿衣的那个。”


    沈柔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花架是夕颜花藤搭的,细软的藤条密密地垂下来,遮出一片清凉的绿荫。


    青鸾站在花架下,被五六个官眷夫人围着,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热络得很。


    一阵风吹来,掉了几朵夕颜花,沾在她肩头,她顾不上拂,任那花色粘在那儿,像从她身上开出来似的,美的不可方物。


    “青娘子的庆丰楼开得这样好,门庭若市,想必对做生意很有心得,可否指教一二?”


    “是啊是啊,我家也有几个铺子,总不温不火,老掌柜也不上心,都躺平了吃灰呢。”


    “听闻青娘子近日又开始收拾新铺面了,不知这回是打算卖什么?”


    “说起来,娘子的二弟弟升任了镇西大将军,这等喜事,还没来得及恭喜您呢!”


    “哎呦呦,娘子当真是有福的人,铺子财源滚滚,家中两个弟弟也都争气,真叫人羡慕!”


    “可不是嘛,我听说庆丰楼又出了几道新菜,那花样我都没见过,天天有人排着队买,我家老爷隔三差五就要府里人去买来尝,样样都好吃。”


    “青娘子,你这么有本事,可不能藏私,往后咱们得多跟你取取经才是。”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艳羡,恨不得把青鸾捧到天上去,好哄的她跟她们分享些生意经,谁家会嫌钱多呢。


    沈柔嘉远远地看着,嘴角挂着的微笑慢慢变了味,显出几分轻蔑。


    目光从那些被铜臭味迷晕了眼的夫人身上移开,转而细细打量青鸾,瞧她丰腴得恰到好处的身段,腰肢水蛇一般纤细,胸脯饱满,臀儿圆润,一身绿衣衬得她肌肤雪白,站在花架下,像朵沾了露水的芍药,招人得很。


    沈柔嘉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赵王妃不解,侧过脸看她:“如此精明能干的女子,你笑她什么?”


    沈柔嘉收回目光,嘴角翘起,语气轻飘飘的:“再精明漂亮,也不过一个商贾,越会媚惑人心,越上不得台面,姨母不必担忧,侄女拿下她,易如反掌。”


    姨侄对视一眼,彼此心下了然。


    说话间,席面已开。


    青鸾被安排到了席面最末尾,那张桌子靠着花厅的角落,离主厅最远,离丫鬟们传菜的路却最近,桌边坐着的,多是些十七八岁的未嫁闺秀,一张成熟面孔都不见。


    她坐下来,离着主家远些,不必时时端着奉承的面孔,也能自在些,倒是旁边一位十七岁的小姐看了她一眼,凑过来小声安慰。


    “想是娘子未嫁,显得年轻,才被安排跟我们这些小姑娘坐在一处。”


    另一位小姐也接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俏皮。


    “娘子不知,柔嘉县主的嘴比刀子还利,打从她姨夫赵王掌管了朝政,她进京才几天,便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弄得大家都不敢私下设宴,生怕招了她来,坐在这儿倒好,离她远远的,咱们也清静些。”


    几个小姑娘端着端庄的仪态,眼角却添了几分笑意,并不为此时的冷落感到难堪。


    有个微胖的贵女悄声问:“青娘子,您庆丰楼里那道桂花鸭到底是怎么做的?尝过一次,真叫人回味无穷,一天不吃就想的慌。”


    “对呀对呀,我们也想知道呢,还有清蒸黄鱼、芦笋炒肉、松茸煲鸡汤,好多好多菜,都是别样的好吃。”


    青鸾被她们逗笑了,“几位小姐说笑呢,再好吃,能比得过王府的席面?”


    几个少女对视一眼,“王府的席面再好吃,我们也不敢问王妃娘娘要菜谱啊。”


    青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不再推辞,大大方方地说起了桂花鸭的做法:“鸭要选三斤半到四斤的,太肥则腻,太瘦则柴,先用花椒盐腌上一夜,第二日洗净了,用沸水……”


    花厅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混着席上低低的说笑声,不觉吵人,反多了几分趣味。


    这边正聊得热闹,忽听前头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可巧了,亓家的青娘子不正是开酒楼的吗?不如叫她来品一品,到底是桃花笑好吃,还是梨花醉好吃。”


    青鸾以为自己听错了。


    顷刻后,王府的婢女便走到她的席位前,微微欠身,伸手指向前方:“娘子,王妃娘娘请您移步。”


    青鸾不得已,硬着头皮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跟着婢女往前头走。


    一路上,两侧官眷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人替她捏一把汗,她低着头,目不斜视,走到赵王妃的席面前,站定了,垂下眼帘。


    赵王妃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我侄女为今日的宴席备了好酒,我喜这坛桃花笑,她却非说梨花醉好吃,想着在座官眷中,唯有青娘子与酒的缘分最大,不知你可愿替我们品一品高下?”


    青鸾还没答,沈柔嘉就笑着接了话,银铃似的:“姨母难道忘了?慕容表妹与这位青娘子最相熟,还写信让您多关照她呢,您还跟她客气什么,快快叫人倒酒才是。”


    青鸾心里咯噔一下。


    面对这种不由分说的热络,她下意识地感到危险,连忙推辞:“这……民女身子不适,恐不能为娘娘解忧。”


    赵王妃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沈柔嘉却笑得更欢快了,微微歪过头,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青娘子,娘娘赏酒,你该跪谢才是,怎还说笑话来了,这笑话可不好笑。”


    这是人家的主场,便是长了七八张嘴、再多的玲珑心,也架不住她们有意为难。


    她忽然想起亓昭野说的话,皇帝让亓玉宸无诏不得回京,是一种压制,树大招风,如今,也压到她头上来了。


    无奈,只得应下。


    “王妃娘娘抬举民女,民女谢恩。”她跪下去,磕了个头。


    赵王妃这才点了点头,叫人给她端上两只白瓷酒杯,小小的,很精致。


    还没倒酒,沈柔嘉又开口:“这么小的杯子能尝出什么味儿来?酒楼里卖酒,不都是用海碗那么大的盏吗?青娘子是商贾,可不比咱们喜好精致,姨母该给她上大盏,才好品出滋味来。”


    话说得欢乐,跟个寻热闹的孩子似的,可沈柔嘉已年方十九,哪里还是不懂事的年纪,满座都听出了她有意找茬。


    一众官眷无人敢应声。


    赵王妃也没应声,却使了眼色给身边的婢女,婢女很快下去,换了两只大盏上来。


    那盏足有小碗那么大,青花瓷的,沉甸甸的端在她面前,婢女捧着酒坛,咕咚咕咚地倒满了,酒液在盏里晃荡,差点溢出来。


    青鸾已许久不曾沾酒,平日事忙,酒瘾都淡了,这会儿面对两大盏酒,横了横心,端起一碗来,仰头往嘴里灌。


    她们要取笑,便随她们笑去。


    左右她的名声也不值钱,于这些天皇贵胄而言,她出现在这里,便已是对他们的威胁。


    ——出身高贵或低贱,有什么要紧,她再没脸,不也堂而皇之来王府用席了,赵王妃想压她,还得借侄女的口,耍些灌酒的把戏,能吃了她不成?


    只要没害及她性命,谁也别想压垮她。


    酒液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紧,青鸾忍着没咳,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衣裳被溅出来的酒液洇湿了一小块,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沈柔嘉坐在赵王妃的下首,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幕,笑吟吟的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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