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局面,是因他气愤太过,一时没能收得住手——失了手,输一局,他认了。
恭恭敬敬,第二日便打着帮表叔静养的名头,把人接到了府上。
李绍雪满头满脸的伤,见不得外人,虽然维克走正门,却裹得严严实实。
外头人见了,只道他流年不好,才三十出头,隔三差五就病两场。
家中老父老母将近花甲之年,李家宅院又大不到哪儿去,哪是个养病的居所,还好有个有孝心的表侄子侄女惦念着他,又是帮忙操持寿宴,又是把人接到府上养病,真叫人羡慕。
外人只见门楣高挺,哪知亓府里头才是真的雅致明媚,美不胜收,更不知这李绍雪舍下了自己半张脸皮,才来换得踏入亓家门槛的机会。
心中也并未感念二人的孝心,只提防着亓昭野的坏心,还盼着能得青鸾的一点怜惜。
“怎么把我们领这儿来了,这院子也太偏了,青娘子住在哪儿,我家公子想跟她挨着一块住,近些也行。”
站在绯云轩外,白箫直蹙眉,没好气的瞪了眼为主仆二人引路的十易。
十易是训练有素的侍卫,冷脸冷心。
“李公子来的不巧,离青娘子的院子只有墨竹堂和静颐居,分别是我家主君和二公子的住所,二公子虽不在,却也没有把他的院子给外人住的道理,李公子是长辈,应当不会跟小辈抢地方住吧。”
“你这人,你打我的账,我都没跟你算呢,在这儿横给谁看!”白箫说着就气起来。
“要跟我算账,好啊,咱们再打一次,这次我不收手,非得打出个输赢不可。”十易心里也窝着火。
大人日理万机,深受皇恩,何等才干,想收拾什么人收拾不了,竟被这个小小文官拿住痛处,打碎牙往肚里咽。
二人针尖对麦芒,硝烟弥漫。
李绍雪叫住了白箫,“我来是为养伤,不欲跟谁争长论短,白箫,去户部把公文抱来,我在这儿算也是一样。”
“是。”白箫领命下去。
李绍雪独自跟十易进院里去,看着满屋空旷,不屑的笑了笑,“亓昭野想拿这羞辱我?”
“公子说笑了,您搬来的匆忙,物件都还没添置,回头会慢慢给您补齐。”
李绍雪怎会看不破这拙劣的为难,冷哼一声,“你转告他,他越看我不顺眼,我越高兴,我说不介意,是真的不介意,他嘛,面上一套,背后一套,学人装大度,也不像个贤夫,我看他能演到什么时候。”
十易没应声,被怼的憋屈。
话原模原样的传给亓昭野,气得他审人的鞭子都丢到了地上。
不分胜负的对抗接连不断,叔侄两个跟打火石一样,碰到了就非打出火星子不可,所到之处弥漫着火药味。
青鸾这头,事情却大不一样。
似乎因为这茬,和后续接连不断的公务,亓昭野变得老实了许多。
而李绍雪,她只白天去照看一个时辰,给他换换药,陪他说会儿话,不多待,也不应承他什么念想。
如此也算相安无事。
日子太太平平的过了半个多月。
*
七月初,常平粮店开了张,铺面不大,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却亮眼。
从关中和江南收来的佃粮通过水路陆路直达码头粮仓,分门别类后,运往京郊甜水庄。
废弃的焦黑废墟上已建起五座粮仓,错落有致的立在那片风水宝地上,粮仓下方,晾晒场扩大了两倍不止。
正是夏日太阳最大的时候,运来的粮食晾晒过后,陆续储存入仓。
晾晒场上,笨拙的少女和体弱的妇人在周奶奶的教导下,挥动爬犁,摊开粮食,滚烫的热浪灼得她们一身汗,虽辛苦,却无人抱怨,眼中尽是安心。
遍地的粮食,满满的收成,今年是个丰收年,只要出力做好活,就没有人会饿死。
照青鸾的吩咐,这些粮食,一小部分入粮店零售,一部分存放在粮仓应急,剩下的大头,由何季山带着商队北运幽州。
商队是青鸾出钱,何季山和几个兄弟找人拉起来的,也借用了一点亓昭野的关系,一行二十几人,个个武艺高强,不只有退伍兵,还有几个亓昭野的心腹侍卫压镇。
平安骑在马上,作为青鸾钦点的管事,与何季山同行,二人走在队伍最前面,押送六百多石粮食,六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
一个月后,粮店里,小五换了身新袍子,站在柜台后拨算盘。
隔壁铺子的老板探头问:“夏秋正是丰收的时候,本就不适合做粮食生意,你这粮店开门小一个月了,生意不咋好吧?”
小五笑笑,不说话。
开店前,东家已把利害陈明:粮店的生意不在此时,但商队的生意,在当下。
“这批粮食运到幽州,换成皮货、香料和风干牛羊肉拉回来,利润至少是京城的三倍。”
青鸾对手下掌柜、管事们说这话时,眼睛都在放光,做久了本职工作的掌柜们,从来只知低头做事,不多问不多想,从未见过她这般有头脑、愿意主动做事、开拓商路的东家,怎会不心生敬佩。
他们都跟青鸾签了新的契约,手上打理的生意赚的越多,作为掌柜、管事,分成就越多,做事无不卖力。
“这是粮店今日的出纳账目,数额较大,还请提醒东家细看。”小五将账本交出去。
小柳儿呆呆接了,仍像在梦里。
“小柳儿,拿了东西还不快来,咱们该走了,娘子还要去甜水庄一趟呢。”
听到莺儿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小跑着出了粮店,回到马车边,将账本奉到车窗外,清了清嗓子,“姑奶奶,常平粮店的账本已在这儿了。”
窗内伸出一只手来,将账本接了进去,小柳儿低着脸,没敢看。
“好了,你去跟六禾七夙坐一起吧。”
窗帘里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小柳儿的心一下便酥了,羞得脸颊通红,连连应是,走到后头跟着的小马车边,上马车,坐了进去。
马车里,青鸾将收来的账本叠在一处,搁在了座位下头。
皇帝的病越来越重,已有两月不上朝了,赵王晏王二人整日往宫里跑,苦了下头的官员,在这艰难时候处理国事,亓昭野和李绍雪这几日都忙得不可开交。
她也忙,忙着开店,赚大钱。
忙点挺好,没心思想那些对对错错,冷一冷这个,冷一冷那个,大家的头脑都清醒些,才不会弄些乱七八糟的糊涂事。
从马车上下来,三女结伴走在田埂上,小厮侍卫遥遥跟在后头,青山绿水为画,放眼望去,心境都开阔不少。
七月的夏风从田野中吹来,翻滚的麦浪绿油油的,空气中都是清新的麦草香。
青鸾喜欢来甜水庄找清静,跟农户说会儿话,聊聊今年的收成,这个时节的新鲜果蔬,每亩地的粮产能赚得几文钱……
潺潺水声和远处山林中此起彼伏的鸟鸣在耳边回响,脚下踩着坚实的土地,养活了不知多少像她一般食五谷的人。
看着夏日层层叠叠的翠色,她想,她可以以平常心去面对那两个人。
可每每来此,又如何不是对二人僵持局面的逃避。
李绍雪可以给她名分,给她自由,她对他的感情却已不复从前;
亓昭野没法给她名分,不肯给她自由,她却无法搁下彼此牵扯不清的关系,从心到利,从里到外都早已被他浸透,他,是她舍不下的家。
总归她不会嫁他们任何一个,只是鸡飞狗跳、吃穿忙碌的过日子而已,或许要过好一段时间,他们才能想开吧。
这样想着,她向前迈的步子更大了。
忽然,身后的田埂上传来了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飞速从身后跟着的马车旁掠过,两个丫鬟的惊呼声刚刚喊出,便有一阵疾风从她裙边刮过。
是骏马疾驰,猛然勒紧缰绳时带起的疾风,将她鬓边的碎发吹起,不由得闭起眼睛。
再睁开眼睛,看到了停马在自己面前的少年,面对着日头,高坐在马背上。
肤色白了许多,头发长长了,炎炎夏日还穿着一身砖红色劲装,束紧的袖口处套着她亲手绣的护腕,早已磨坏了边缘,仍被他当信物似的穿戴着。
少年踩着马蹬跳下来,脑后的高马尾蓬松的甩动,腰间的蹀躞和配件一块儿叮当乱响,也像敲在她心上。
像夏风吹来的铜铃声响。
她呆呆的看着眼前人,看他澄澈的眼睛,他嘴角勾起的甜笑,听他变得喑哑的微沉声音,好像自己在做梦。
“姐姐?姐姐?”亓玉宸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呆呆的挠了挠头,“我吓到你了?”
“玉宸……”青鸾回过神来,眼眶瞬间变得湿润,顾不得有人没人,张开手臂就抱了上去,“玉宸,玉宸,玉宸……”
炎夏时节,她身上穿的料子又薄又软,一下子抱过来,叫亓玉宸脸上一红,身子微僵,连喘了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依赖的回抱住她,两只磨粗的手不敢往她罗衫遮盖的后背上搭,只攥成个拳,轻轻扣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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