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不知道杀手是谁派来,但无所谓。
他走的这条路上,身后只有姐姐和玉宸,其余的,挡他者死。
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月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他能清晰地看见屋中的一切。
疲倦的脚步停在床边。
床帷间,半趴着个人,身子蜷在被褥上,一只手垂在床沿,另一只手压在枕下,她衣裳都没换,鞋子脱在脚踏上,就这么凑合着睡了,像只护巢的小兽,守着他的窝。
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翼轻轻翕动,呼吸浅而均匀。
他站在床前,低头看着她。
方才毫无知觉的心,忽然抽疼了一下。
手掌不自觉的伸出,凸起的指节轻抚在她温热的脸颊上,感受到她的温暖,悬在漆黑空洞中的心,忽然就坠到了平地上,疼,却踏实。
笼照着他的那股朦胧被她的呼吸声撕破,耳边的声音清晰起来,眼中她的面容也无比深刻。
不知是不是被他指尖的凉意惊到,睡梦中的青鸾动了动嘴唇,似乎快要醒来。
亓昭野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沾着血,忙脱了外衣,又掏出帕子擦擦嘴边沾到的污秽,可在她身边,嗅着空气中清新的花香,便无法忽视自己身上的酒气和血腥气。
想出去冲个澡再回来,床上人却已经醒了,睁着迷蒙的眼睛看他,神智渐渐回笼,不好意思的从床上爬起来。
“你回来了?”青鸾看他一脸浮红的醉态,又瞥见被他扔在地上的外衣,等待的焦灼变成了忧心的关切。
起身去桌上端了早早备下的醒酒茶来,口中念叨,“亏得这家客栈有暖食盒用,茶还温着呢,你快喝了,别醉着睡,明早起来会头疼。”
亓昭野立在那里,侧身看她因担心他而忙碌的身影,心中温暖。
接过醒酒茶,果真尚温,一饮而尽。
青鸾端走空碗,走到桌边,回头看青年立在床边却依然追随着她的目光,明明外出吃酒尽兴去了,为何眼尾垂着,一脸可怜样,紧盯她不放,像只垂着尾巴等她摸头的小狗。
她月事快来干净了,刚又睡过一觉,大半夜的听不到旁的动静,心下倒难得安宁。
犹豫片刻,看了一眼门口,想走,随口叮嘱他:“你不在的时候得关紧房门啊,还好进来的人是我,若是个贼,还不把你的东西都偷光了。”
“我这几日忙,没在意这个。”他低声应着,仍定在那里,并未往她跟前来一步。
见他不动,青鸾反而安心许多。
“那你早点睡,我先回去了。”她冲他笑笑,嘴角笑意很浅,有意缓和此刻沉寂的氛围,“我把你的床睡乱了,你躺下之前再铺一铺吧。”
“嗯。”青年压着微哑的嗓音,翻涌的情绪外溢出来,指节被他攥得通红。
青鸾往门前走了一步,寂静中,她甚至听不到自己以外的呼吸声,心头突突跳了两下,忧心的转脸看去,对上青年染红的眼睛。
他深深的凝视她一眼,很快将视线转开,是极力控制着自己,不想给她造成负担。
那些于他而言美妙的回忆,对姐姐,大概只是屈辱和心痛。
他也想学着玉宸,让她开心,可他学不来弟弟的做派,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一次将自己的欲/望深埋,不去肖想她,与她拉开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她。
等时间冲刷掉他的罪恶,或许她某天想起他的好来,还愿意给他一个靠近的机会:他贪心的想。
亓昭野的视线垂到地上,等待门关的声音,却听那轻盈的脚步声缓缓走来,停在他身边。
她纤柔的指小心翼翼地拉了下他的袖子,声音嗫嚅,“你,是不是不大舒服?”
他眨眨眼,回过神来,身上说醉也不醉,说冷也不冷,只是有股空虚的乏力,转眼看她微微低垂的侧脸,心里张狂的躁动又叫嚣起来。
太阳穴胀得生疼,怕自己又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只道:“我无事,姐姐回去休息吧。”
青鸾不信。
他的声音很疲惫,人也不显精神,喝酒喝到这个时候才回来,怎会无事?
伸手推着他往床上去,口中念叨:“几年前都说过了,你心中有事,不要憋着,坦坦荡荡的告诉我不好吗,非要自己扛,年纪轻轻压出一身病来。”
说着又想起什么,补充:“即便是疯话,你说我听,都别太当回事,只当叫你解了心里的憋闷……人家吃醉了都撒酒疯,怎么你就把嘴闭得那么严,醉了也跟没醉似的……”
说话间,已将他催到了床上,瞧着他脱鞋脱袜,躺到被子下。
青鸾也不明白自己是哪儿来的胆子,还敢跟他靠得那么近,坐在他的床边,像彼此从无隔阂那样,将他的脑袋揽到腰侧,轻轻拍他的后脑勺,哄孩子一样哄他睡。
兴许她就是个记吃不记打的人。
兴许夜色宁静,理性的衡量也有压不过感性冲动的时候,她的身体在恢复后,仍旧能在他身边感受到安全感。
青年躺在她身侧,依偎着她,难得显出些脆弱和依恋,在那熟悉的拍打声中,他沙哑的嗓音低低响起,呼出的气息喷洒在她裙子上,热热的透进来。
“姐姐,我爱你。”
青鸾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作答。
沉默良久,才道:“嗯,我知道。”
亓昭野听在耳中,心却没了往日的知足,屈起的手臂在被下紧紧攥住了她的裙子。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终于还是说出口了,青鸾不意外,也没再把这当成是疯话。
月辉中,她身子向后靠在床柱上,枕着未垂下来的帷帐,长舒一口气,平静的开口。
“昭野,我们现在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两个人相守,并不一定非要结成夫妻,前朝百年前有个皇后,为妓为奴,二嫁皇帝,原配丈夫便做了她的兄长,虽无夫妻之名,亦可相伴相携,我们为何不能如此呢?”
她轻轻抚着他的头,引经据典,试图将他的执念理清,让二人关系重回正轨。
“你这病,原是执念太深,钻了牛角尖,可不是伤身又伤心吗,这样下去,你难受,我也难受,不如放宽心,我不计较旧事,你也别再说什么嫁娶,咱们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吗?”
闻言,他咬了咬牙,心中酸涩。
原来他疯求了几晚,在她眼中不过如此,是啊,姐姐何曾在乎过那些……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的薄情。
是他,是李绍雪,还是巷子里不知名的郎君,于她而言,都没差。
认命似的闭上了眼,侧过身的额头抵在她凸起的胯上,闷声呢喃:“那我想要你眼中只有我一个,你能答应吗?”
青鸾撇了下嘴角:小王八羔子,她已经尽力给他递台阶了,他竟还敢讨价还价!?到底是改不了得寸进尺的毛病,吃人不吐骨头。
罢了罢了,好歹没惹他发病,能正儿八经的谈一谈,还是谈出个结果的好。
“你这要求太苛刻了,便是真夫妻,也没有做到这样的,我是你姐姐,是个大活人,又不能把眼珠子抠下来安你身上,怎么可能只看你一个。”
“那你心里呢?”他声音渐稳,酒意淡了许多,身子贴着她,像只蓄势待发的狼。
青鸾瞳孔一振,听他质问般的话语,瞬间感觉像被他看穿什么似的,她和玉宸的那些秘密,要藏一辈子,怎能被他挖出来。
心虚之余,随口应他,“心里的……自然要排个轻重大小,你若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我还勉强能应你。”
“勉强?”亓昭野磨了磨后槽牙。
他就是只野性难驯的狼,贪婪阴戾、永不知足,她但凡给他点甜头,他都要顺着她的手指头咬上去,要见了血腥,要吃了她,不咬到她愤怒反击,是不会收手的。
青鸾觉出的是另一层意味:别管多少,先把他哄住,万一又惹毛了他,把她跟亓玉宸的事儿扯出来,就全完了。
清了清嗓子,做出为难样,抬手拍在他后背,“应下这样私己的约,你总得叫我适应适应吧,再者说,回京后咱们同气连枝,我身边就只有你一个家人了,不疼你还能去疼谁?”
这话可算说到了他心坎上。
嘴角终于扬起,手松开她的裙子,弯上来搂住她的双膝,蛇一样缠住她。
“姐姐,我也只有你了。”他深沉的喟叹,咬了咬唇,抑住内心的冲动。
青鸾深吸一口气,望着照在窗户上的月光,庆幸自己终于给这个疯子套上了一道锁。
今夜月如此亮,明天一定是个大晴天。
离开此城时,不再是她独自坐马车,亓昭野坐进来陪她,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路上闲谈,聊着她不曾知道的旅途趣事。
出城后,她忽然发觉:徐文知不见了?
问了亓昭野,他只说:“将他留在林康那儿了,人各有去处,姐姐不必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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