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柔软温暖的所在,合该哺育生命……而他想,从她身体里孕育出的生命,该有一半属于他的血。
亓昭野深吸一口气,缠着丝线的手,落在了她腕间,指尖抚着那只缺口的素金镯,呢喃:“断了红线,镯子都不好看了,我见幽州城中有座道观,姐姐若得空,我陪你去补了这缺,可好?”
青鸾从他手中抽回手腕,并不应答,只装模作样,看了眼外头黑透的天。
“时候不早了,我带小石头回他家睡,你也早些休息吧。”说着,搁下了帕子和丝线,抱着熟睡的孩童起身。
她一直在躲。
亓昭野没有亓玉宸那么黏人,他是有自尊的人,知她次次推拒,总该明白她的心意。
青鸾不想把拒绝的话说的太难听,抱着孩子走进阴沉的夜空下,身后燃着烛火的屋里,青年的影子和着跳动的火光微晃。
她没有回头,身影没入黑暗。
躺在戚家屋里,侧躺哄着熟睡的小石头,心头浮起青年不得回应时,失落的表情。
她不否认自己对他的依恋,只是看到他在身边,都感到很安全,很惬意……但这些,不能成为他们奋不顾身的借口。
她是不该再出现在京城中的人,而他,仍有他的高峰要攀登。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结果?
便是她真陪他疯一回,要他放弃一切和她过平凡的日子,那,亓玉宸怎么办……
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亥时,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炭盆里的火被灰烬压着,空气湿冷的厉害。
青鸾从浅眠中醒来,身前搂着个小暖炉倒不冷,后背却冻得打寒颤,给小石头掖了掖被子,起身去炭盆边拨灰。
天空中忽然亮起一道闪电,窗外顿时亮如白昼,将屋里的人与景都照亮,也照亮了立在门帘前的高大身影,在闪过的白色中,他一身潮湿,满脸惨白。
“啊!”青鸾余光瞥见那“鬼影”,向后一个踉跄,屁股跌坐在床沿上。
正要抓什么东西护在身前,窗外的光亮逐渐稀下去,雨声骤然落下,眼前青年的身影在昏暗的环境中逐渐清晰。
他就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浑身湿透,只穿一身白色中衣,被冷雨打湿,紧贴在身上,薄薄一层布料下透出肌肤的肉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人,阴森的沉默着,黯淡的眼中看不见神采,叫人分不清他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青鸾被吓得心脏怦怦直跳,看清是他,轻声关心:“你又做噩梦了?香囊不管用吗?”
闻言,青年愣愣的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腰间。
他握着香囊睡去,握着香囊醒来,身子僵直,心里恐慌难受的紧,起身扇了自己两个耳光都不济事,只觉得脸上麻,竟连一点痛觉都没有,只想奔着她来,香囊被搁在家里了。
他疑心是自己的暗示太过拐弯抹角,叫她讨厌,才迟迟不予他回答。
三两步上前,倾身覆上,将人压在榻上,口中急切低语。
“青鸾,你嫁给我吧。”
“我们成婚,也生一个这样乖巧的孩子,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求你,别再离开我了……”
他心中并无十全的把握,可他已经无法忍受,不想止步于姐弟,想更多的占有她,想在她眼里,在她的身体里。
宽大潮湿的掌心扣住她的手腕,长大的青年戾气早已超过她许多,青鸾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得,看他身子颤抖,眸光漆黑,不是发病了,还能是怎样?
赖师傅的忠告萦绕在耳边。
她满脑袋里飘的全是:给他找个女人,给他找个女人就好了……
歪过脸躲开他落下的亲吻,身体被压制,她极力忍下本能反抗的力道,轻声哄他:“好昭哥儿,你想做什么说什么都成,姐姐不跟你生气,但这是别人家,你不能在这儿放肆。”
闻言,亓昭野回了些许神智,没有拦她起身,也没松开握在她手腕上的手。
他身上散发的寒气冻煞人了,青鸾坐在床沿上,看着眼前的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小石头,没犹豫太久。
“你等我把小石头安顿好,孩子夜里不能一个人睡,万一出意外,我没法跟他娘交代。”
她语调温柔,轻易就安抚了他惊惶的心,身子却不受自己控制,大手仍扣在她手腕上,想松开,手指却绷得紧。
青年低垂的眼眸中尽是无力。
青鸾看着心疼,横了横心,附过身去,唇瓣落在他冰冷的唇上,压着喉咙中不适的怪异感,重重亲了他一下。
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揉,“我不骗你,我给你治病……我亲自给你治……”
话说完,嗓音哑的厉害。
窗外雨声哗啦哗啦,时不时夹杂着几声远处的滚雷,将以往几日的温馨热闹都埋没在湿冷的雨中,也将她苦苦支撑的天给震塌了。
第86章 86:野鸳鸯
冬天的雨寒浸浸地落下来,打在石砖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夜里本就人少,下起了雨,街巷中更见不到什么人影了。
雨幕深处,花街上亮着暖融融的光,门窗虚掩中透出媚人的嬉笑声,夹着丝竹管弦,缠缠绵绵地飘出来,是不得归家的将士、无所闲游的男人们正醉在温柔乡里。
莺莺燕燕的曲调在花楼中哼唱不断,外头冷雨的淅沥声,越发衬得里头热闹非凡。
雨中走过两个人。
共撑一把油纸伞,遮不住多少风雨。
走在前头的人影稍矮些,手中撑伞,脚下走得急,绣鞋溅起一串水花,裙边卷起莲褶,瞧身形是个女子。
另一只手往后伸着,紧紧牵着一人,青年半张脸隐在伞下的黑暗里,看不清眉眼,身量却高挑宽厚,行走间未曾塌了架势,自有一股玉树临风的气度。
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青年步伐稍缓,总跟不上前头的脚步,半边身子露在伞外,雨水顺着他肩头往下淌,衣裳都湿透了。
花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揽客的妓女躲在屋檐下,避着雨水滴落溅起的水花,退在门里,捻着帕子往外瞧,看外头有没有往来的恩客。
门前冷清,她们便彼此逗趣儿,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笑得花枝乱颤。
忽然瞧见街角走过来的那两人。
“哟,你们瞧……”一个穿红袄的姑娘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却亮得很,“那俩人多登对,郎才女貌,干柴烈火!”
旁边那个撇撇嘴,嘻嘻笑笑,“大半夜的在外头逛,还拉着手,定是出来偷吃的野鸳鸯。”
“天这么冷,可不得抱一块取暖吗。”
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成一团。
笑语声飘进青鸾耳中,被雨水溅湿的裙子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颤,脸上烧得厉害。
她抓着亓昭野的手,攥得紧,没松开。
她也想陪他慢慢走,可亓昭野跟魔怔了似的,话也不好好说,出门前想给他换下湿透的里衣,可他就只想按着她,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当真是憋出毛病来了。
最后也没能把里衣换下来,只在外头套了件外衣,面上看得过去。
这会儿他手还不老实,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摩挲,一下一下,像雨点落下,撩拨着人心。
她很怕自己走得慢了,会被他拽进这场雨里,弄得说不清道不明,湿个透彻。
雨夜无光,路不好走。
她没有多余的手提灯笼,只好绕行花街这边的路,好歹两边亮着灯,能看清脚下。
走过最大的那间花楼后,前头的路渐渐冷清下来,都是些不起眼的窑子娼门,门前也亮着灯,五颜六色,却不比花楼里热闹,曲调声小了许多,偶尔从哪间院子里飘出几声唱,软绵绵的,勾得人心痒。
路过一间院子,里头传来少女的唱曲声,嫩生生的嗓,唱的却是承恩卖笑的淫/词艳/曲——
“红绡~帐里颤巍巍,玉门半开待郎归……金针探得桃源路,一汪春水湿罗帏……”
“鸳鸯枕上~结同心,芙蓉帐里度春宵……郎有情来妾有意,哪管<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两分散……”
唱得婉转,听得人骨头都酥半边,男客们的淫笑声跟着传出来,粗俗又刺耳。
青鸾脚步忽然慢下来。
那唱词像针似的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脸上发烫,心里却发凉,她望着那扇半掩的门,里头透出来的光暖融融的,跟这条冷雨淋湿的街像是两个世界。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此刻要奔赴的地方,要做的事,跟那些卖身的女子有什么不同?
无媒无聘。
连正经的谈情说爱都没有。
就只是为了治他的疯病,她就心甘情愿宽衣解带,奉上一切……
她什么时候这么无私了?
雨还在下,伞面上淌下的雨水顺着边缘滴落,在她脚边砸出一个个小坑,她站在那儿,像被钉住了。
因她的顿步,亓昭野终于迈进了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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