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几天药,他脸色好了不少,这会儿搀着老人家,穿着寻常绸衣,俨然一个彬彬有礼的好秀才。
若那时没叫他上京,一家人待在一处,或许早过上了现在的安宁生活?
青鸾倚在门框上,自嘲的笑笑:她总惋惜,为两个弟弟的牺牲和不得已的成长,可人生哪有一帆风顺,便是如她随波逐流、自得其乐的生长,也难免会磕磕绊绊。
没有如果,只有现在。
现在就是最好的。
她温柔的注视着亓昭野走近,走下台阶去,扶着冯爷爷另一边胳膊,将人送回家。
“多谢你们,不嫌费事,一路送我回来。”冯爷爷扶着门框要进屋,招呼二人,“留下吃顿饭吧,你们奶奶昨儿蒸了菜窝窝,配着肉酱吃,香的嘞。”
亓昭野礼貌拱手,“谢您好意,家弟在家中热了饭食,正等我们回去用饭,就不叨扰了。”
一听他文绉绉的话,冯爷爷就笑得欣喜,边陲小城,多的是粗野莽夫,两三年都出不了一个秀才,哪见得着这般规矩体面的禀生。
“好,那你们慢些走。”
二人依言退出冯家院子,走过巷子,回到自家院儿里。
亓昭野侧眼瞧去,青鸾难得穿得鲜亮,比冬日的红梅白艳上三分,脸上笑盈盈的,一双眼睛弯月似的瞅着他,跟瞧什么稀罕玩意儿似的。
他没疑惑她笑什么,只看她这身打扮,恍然间,想起那年洞房花烛夜,撩开的红盖头下露出的也是这样一张娇柔粉面。
心跳扑通扑通的撞着胸腔,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落在她袖上,捻着那茜红色的布料,指尖轻轻从她手腕间滑下,呼吸间,倾身覆去,唇瓣却没触及那馨香。
回过神,腹上被她推来的手掌抵着,眸中映着她不自在的神情,一双羞红的眼眸正瞥向灶房的方向,从那里,正飘出他吃的药味。
她眉心蹙起,后退半步,又忧心的看向他,是怕他又犯病。
亓昭野抿唇低笑:“姐姐穿的衣裳好看,我看入了神,一时不察,叫姐姐担心了。”
青鸾敛了敛神情,虽与他拉着距离,却没从他指尖抽出腕子来,只温和地抚了抚他的手背,“先去吃饭吧,吃完饭把药喝了,我瞧你这两天精神好多了,看来赖师傅开的药很管用。”
“嗯。”他轻声应着。
说话间,亓玉宸从灶房冒出头来,“这么快就回来了,走,进屋吃饭吧!”
瞧少年那股亲热劲儿,两人欣慰又欢喜,松了手,一前一后进屋去,谁也没提老赖头给的第二个解症之法。
青鸾想:船到桥头自然直,眼下无解法,干脆拖着,先吃几副药再说,说不定再吃几天药就好了呢。
饭后,阳光洒满小院,天气见暖。
亓玉宸收拾完了桌子,像模像样的到青鸾面前合手躬身,“给姐姐拜年,姐姐新岁吉祥!祝姐姐福泽绵长,容颜永驻!”
说罢,伸来合拢的双手,讨要压岁钱。
青鸾没想到他这个年纪还玩这出,被他逗笑,揉揉他蓬松的发顶,“玉哥儿乖。”
转身进里屋去,将年前做好的新衣拿来,搁在他手上,“这是给你的新年贺礼,一针一线都是我亲自绣的,穿穿看合不合身。”
说罢,又从怀里掏出早就提前备好的红包,“这是给你的压岁钱,拿去花。”
少年眼睛透亮,笑得满脸欢喜,“姐姐对我真好,最爱姐姐了!”
他抱着衣裳进里屋去换。
姐弟二人的开心,亓昭野站在院里点香,都看得一清二楚,酸涩的回过脸来,压在喉咙里的期待怎么都说不出口。
他怎么能说呢?他来的晚,青鸾早说过没时间给他做新衣,便是压岁钱,以他的年纪,哪里还用得上。
垂眸看着手中的香被炭块点燃,在空气中悠悠升起白烟,像他沉浮不定的心。
“昭哥儿?”青鸾忽然唤他。
亓昭野转过脸去,有些疑惑,却看她微笑着向他招手,“玉哥儿都给我拜年了,你这个做哥哥的怎还不来,不想知道我给你备了什么?”
他心中微动,去屋里,将香插进香炉,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撩起衣裳下摆,跪在地上。
“你这是……”青鸾吃惊的看着他跪下,恭恭敬敬的给自己磕了个头。
“姐姐新禧,弟愿姐姐眉寿无疆,事事顺遂,求姐姐赏些压岁钱,嘉奖我这年的勤勉。”
亓玉宸做不全的礼数,他来做,且做得很好,直起上半身,双手伸到她面前,一双狡黠的眼眸含着笑意看她,倒把青鸾弄得不好意思了。
从怀里掏出为他备好的礼和红包,伸手将人扶起,“拜年心意到了就成,往后不必行这么重的礼。”
亓昭野起身,看到手中的青色香囊,缀着碧色络子,有些惊讶——他说过他不要的。
青鸾观他神情,忙解释:“这不是普通的香囊,是我找赖师傅配的,里头搁了安神的药草,你不是常夜中惊厥吗,难受了就嗅一嗅。”
他狐疑的看了她一眼,指节拂过香囊上绣着的两节翠竹,将香囊搁到鼻尖,轻嗅一下,温和的药香裹着清苦的杏花香灌入鼻腔,与她身上的味道有五分相似,无端就叫他想到,以她口渡给他的药味。
嘴角勾笑,心情变得很好。
“这几天并不见你在家中动针线,是何时绣的?”一边问着,小新把玩着香囊,将它系在了腰带上。
“我在隔壁借住,跟婶子聊着天,顺手就绣出来了。”她轻声吐息,眉眼温柔。
压低声音同他说:“我知道你介怀我跟绍雪的事儿,才不要我打的络子,但,那都已经过去了,我已经释怀……你也别再惦着了。”
如春风化雨般,青年眉心一松,掌心抚着香囊,似乎觉出什么旁的意味。
她放下了李绍雪。
心里腾出来的位置,会安放谁呢?
白皙的脸颊浮上红晕,心头暖流涌动,正要说句贴心的体己话,口还未开,里屋的门帘被掀起,亓玉宸穿着红色的新衣裳走了出来。
红色布料绣暗纹,袖口领口缝了黑色暗金纹的料子压住跳跃的色彩,他单手叉腰,挺拔的胸膛呼之欲出,板板正正的站在那儿,马尾一甩,真有股武将不动如山的气派。
可惜一张口,威严就全漏了。
“我穿这身好看吗?这料子跟姐姐的衣裳一样,都是红的,姐姐对我真好~”他笑得纯真,三两步迈过来,从身后抱了下青鸾。
没等撒娇呢,一眼就注意到哥哥墨蓝色的衣裳间,点缀了一点青绿,像深夜里发光的萤火一样引人注目。
竟是个精致的香囊!
他进去换衣裳前,还没见哥哥身上有这东西,刚在里头听他俩说话,又看哥哥另一只手上也拿着红包,立马瘪了嘴。
“姐姐,你给哥哥做香囊了??怎么不给我做,我也想要!”少年吃味的搂紧她的腰,喉咙里哼哼唧唧,比小石头还闹人,哪像个会披甲上阵的将军呢。
青鸾抬手敲了下搁在自己肩上的脑门,又去拍他的爪子。
“发什么癫,你哥生病了,香囊装了药给他安神用,这你也要争?再说你在军营里风吹日晒,又要穿盔甲,哪戴得了香囊,再无理取闹,明年什么都不给你了。”
亓玉宸松开了被打的手,规规矩矩的站回去,半句不敢争论。
亓昭野难得瞧她训一回玉宸,还是为了自己,心中欢喜,将手里的红包递给亓玉宸,安抚他,“拿去玩儿吧。”
亓玉宸眨眨眼,开心的接过来。
姐姐不喜他乱花钱,银子管的死死的,从他手里花出去的钱,也就三五十文,再多也没有了,过个年,竟然收到两份压岁钱!
打开一瞧,里头是张一百两的银票,跟给他的那份红包是一样的。
二百两银子,够他驯鹰遛狗玩好久了。
他笑嘻嘻的收起来,“谢谢哥哥。”
又说起,“我年前跟周虎和徐文知约好了,初二要一块儿去山里冬猎,初三去草场驯鹰,我跟他们住两天,初四再回来。”
得知他要去见周虎,青鸾忙去里间又取了两个红包来,塞给他,“一个给小虎,另一个,总听你说起他,我也备了一份,年轻人离家在外不容易,过年难得放松,叫他们吃好玩好,别亏待了自己。”
姐姐竟还惦记着他的朋友,亓玉宸眸色一软,嘟起嘴,“姐姐,你对我真好。”
青鸾看他一脸傻样,揉了揉他的脸。
姐弟三人将家里收拾妥当,一起出门拜年寻热闹,走走逛逛,说说闲话。
走在路上,亓昭野不经意的从怀里掏出个红包给亓玉宸,后者接过去,见里头厚厚一沓银票,少说有千八百两,眼都亮了。
手捧着红包,视线从青鸾头顶掠过,高兴地迎上哥哥的余光,“谢谢哥哥,哥哥大吉!”
青鸾瞄见那厚的不寻常的红包,忙叫亓玉宸收好,转脸愠怒地拍了下亓昭野的后腰,“你这人,给他这么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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