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吭声。
老赖头绕过亓昭野看她,捻了捻胡子:“你不会是没钱给你弟娶亲,搁这儿找补吧?”
青鸾的脸从红变白,又变红。
老赖头见她这模样,以为自己猜着了,起身单独拉着往门后去,声音压低,屋里三人却都听见:“城里的妓馆我都熟,不然,给他找个干净的试试?”
青鸾心里本就乱,听了这建议,更是烦躁的紧,没接话。
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先是古怪,然后生出几分厌恶,最后,变成了某种认命的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去拉亓昭野站起身。
“劳烦您给我们抓药吧。”她声音平静,“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您就别掺和了。”
老赖头也不强求,径直往外走,到了门口又回头,冲亓昭野努努嘴:“年纪轻轻的,想做就做,想说就说,别老憋着。”
亓昭野回了个和善的笑,没说话,月光又飘向青鸾,从她侧边的耳,到白皙的后颈,忽然绷紧的后背……
她还在装,装也装不像。
心中的动摇和纠结,像激荡的湍流一样从两人之间冲刷而过,不知会将他们带去何方。
老赖头到柜台后头,拉开抽屉捡药,临到配完药,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青鸾:“要不要给你家亓将军也带包药?上回拿的外敷药应该快用完了吧?”
青鸾点点头,“行,也包上吧。”
老赖头应了一声,又回身去配药。
从药铺出来,街上的晨光已经铺满了,早餐摊子正支起来,包子笼屉冒着白气,馄饨锅咕嘟咕嘟响。
青鸾买了些吃食,两人并肩往宛平巷走。
走进巷子,狭窄的路上没了行人,二人并肩走着,气氛有些安静的怪异。
亓昭野手里提的满满当当,不经意地说:“姐姐若做主给我找个清倌,我不敢不从。”
青鸾心里正烦,听他试探又带刺的话,不高兴的扭头瞪他一眼,“你想得挺美,真有那心,还用得着我做主?自己没长腿吗,你想去,谁还拦着你不成?”
“姐姐不拦我?”亓昭野语气寻常,眼底却漾起几分失意的黑。
闻言,青鸾脚步猛地顿住,原走的比他快半步,侧身来踹了他一脚,凶巴巴的盯他,“你还真想去啊?”
亓昭野哑然失笑:姐姐才不会不管他。
“不去,我心里有姐姐,去那种地方做什么,这辈子都不去。”他声音低沉,伏着肩膀压来她后背,被她扭着肩膀顶回去。
青鸾迈步向前,无奈吐息:“一个两个都不叫人省心,非得我哪天被你们连骨头都啃干净了才肯罢休呢。”
亓昭野嘴角勾笑,却在她话中觉出些不对劲儿,随口问:“玉宸也闹你了?”
青鸾心口一紧,眼神躲闪,哼了一声,“他闹不闹,都是小孩子脾气,谁像你似的,爬了床还不够,还要惦记旁的,真是难伺候。”
“我不要姐姐伺候,只想伺候姐姐。”他将心头那点没根据的疑云抛到脑后,快步跟上,追在她身后,诉着情真意切。
青鸾并不想听。
这感觉很怪异,她把他们当小狗小猫,当儿子当弟弟,怎么疼爱都不为过……可是把他们看作男人,要脱光了,切切实实的释放彼此的欲/望,实在难以想象啊。
与亓玉宸做过的事,与亓昭野并非没有做过,不触实处,过去了就当挠痒痒似的,并不往心里去。
她没办法把他们任何一个看成可相守一生的男人,顶天了,只是打发寂寞的爱宠。
这等私密的心事,如何说得出口。
回到家里,亓玉宸正在灶房烧火熬粥,听见动静,扬着张笑脸迎上来:“你们回来啦!”
眼神欢喜的从青鸾脸上掠过,怕哥哥瞧出些什么,很快将视线挪走,心里却惦着她唇间一点朱红。
一家子和和气气,谁也不知彼此暗藏的心事,面上甚是和美。
青鸾却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只一个人,却要分心分神哄两个人,绕得她脑子都转不开了。
便叫亓昭野跟亓玉宸一起在家里睡,刚好兄弟两个,你为我煎药,我为你上药,彼此也能说说兄弟间的体己话。
而她,去戚家借住,跟戚春花和小石头一起睡烧暖的炕,没了两个扰人的孽缘,可算是睡了几天安稳觉。
日子一晃就到了二十九。
家里叮叮当当的热闹,炖鸡,煮肉,蒸一大锅杂粮馒头,备着晚上席面的饭菜,还抽了两个时辰,让亓昭野下榻在客栈的侍卫送她去趟幽州城。
慕容妧仍没归家,带队在幽州城外戍守,她找过来,送来热腾腾的饭菜。
“不知你除夕归不归家,怕你在外头吃不着年夜饭,我先给你送来,先前吃了你的辣食,我也做了几道辣菜给你尝尝。”
寒风里临时搭就的营帐被吹得呼呼作响,慕容妧穿着那身被尘土沾满的军装,看她献宝似的将食盒里的饭菜端出,白皙的脸被笑容挤出肉痕来,软得很。
慕容妧在青鸾面前坐稳,听她介绍菜色,一整日的疲惫都在飘起的饭香中消散了。
正要好生跟她说会儿话,却听她说,“家里还摆着席,两个弟弟都在家中等我呢,我不能在这久留,你先吃着,碗筷有空再还我,没空也不必还了。”
“嗯。”慕容妧轻声应着,心中的欢喜少了几分,却也不好出言挽留,难道还能阻止她回去跟家人团聚吗?
“姐姐慢走。”一路将人送到官道上。
青鸾坐进马车里,从车窗探出头来,望着骑在马上的少女,“妧儿,你何时回玉门,再来找我玩儿啊!”
“一定!”慕容妧向她挥挥手,为她的惦记和关心而欣喜,却也遗憾,她有家,日子过得热闹,哪里要染自己这一腔孤勇的冷。
有人迎着风纵马驰骋,畅快肆意,有人安安稳稳奔着小家去,贪图人间烟火。
不同的活法,不知会走向何方,也不耽误她们心中有彼此的位置。
回到小院儿,天已经擦黑。
院里四张桌子全都坐满了,街坊邻里,但凡混个脸熟的都来了,老赖头也堂而皇之坐在桌上,跟冯家二老聊的热络。
小石头跟几个玩伴在巷子里跑跑跳跳,饿了就回到爹娘身边,吃几口饭菜,填个半饱,又跑出去玩儿了。
“青鸾,你有两个弟弟?咱们都没听你说过啊,长得都一表人才,真叫人羡慕。”
“还不都是青鸾教得好,姐弟三个厨艺就没差的,可让我们这些粗人尝到新鲜了。”
“来来来,我们敬主家一杯!”
院子里点满了各家提来的灯笼,晚上也亮的跟白天似的,众人举酒庆祝,好一阵喧嚣,欢笑声到夜半还未散尽。
*
昨夜欢闹得尽兴,吃的倒不多,边城人家冬日难熬,青鸾不缺这点子肉菜钱,干脆行善事,散席时,叫邻里帮着将没吃完的饭菜端给了巷子里几户年纪大的人家。
清晨醒来时,戚春花已在院子里忙活今晚的年夜菜,两人打了个照面,青鸾便回自家院里去了。
院子里,亓玉宸在爬着梯子贴春联,亓昭野正摆放香炉,打扫屋子。
兄弟两人看着气色不错,可见她安排妥当,有哥哥看着,当弟弟的晚上不会瞎跑,有弟弟在旁,当哥哥的还能起什么坏心思呢?
他们互相掣肘,她才能安心享福。
美滋滋的去灶房看昨日为今天年夜饭预留下的食材,掂量要炒几个菜,却忽然看到,她提前藏起来的宝贝,这会儿就摆在门后头。
青鸾望向门外,看梯子上的亓玉宸,蹙眉,小声质问:“不是让你给我藏好吗?”
亓玉宸小心的瞥了一眼屋里的哥哥,小声回:“是哥哥打扫的时候翻出来的,姐姐你别担心,我向哥哥求了,哥哥说今天过年,可以喝一点。”
青鸾如释重负:这两坛子杏花酒,是她托行商从南边给她带来的,要是只能看不能吃,这年就白过了。
满心期待中,天色由白转暗,鞭炮声在巷里向外响起,正屋里点起蜡烛,亮堂堂的照着满桌年夜饭和开封的杏花酒。
姐弟三人说说笑笑,青鸾终于又沾到酒,开心的递给亓昭野一盏,给他倒满,叫他陪她一起喝。
亓玉宸看得眼红,自己拿了盏来,也要分一杯吃,被青鸾无情推开。
“小孩子家家吃什么酒,喝茶去!”
几盏下肚,酒意正酣,她额头微微冒汗,脸颊浮起好看的酡红,单手撑在桌上托着腮,笑嘻嘻的看着左右两个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搁下空酒盏,双手各自按在他们手臂上,酒劲儿上头,甚是高兴。
“过去好几年了,咱家终于又团圆了,瞧你们一个个,前途也好,长得也好,可算是不用姐姐操心了。”
“以后啊,得自己管好自己,过了年去,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一,都不是孩子年纪了,谁再敢来我面前耍孩子脾气,我可不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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