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味,牵引着他模糊的神志远离了杀声震天的战场,回到了宁静温馨的家中。


    在玉门,在云溪,在京城……


    在他小小的静颐居里。


    他爱着的人正将他抱在怀里,他熟悉她身上的气味,她柔软的身体和呼吸的频率。


    身体动不了,干涸的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像个失语失能的婴儿一样窝在她怀中,脸颊贴着那片嫩粉色的布料,近到能听到她的心跳。


    久远的记忆扣着他的心门,曾几何时,她将年幼的他抱在怀里,像极了他期待中母亲会有的模样。


    他脑中无念无想,仿佛生命流逝到尽头,只剩下最初最本能的那个孩童。


    脸颊在那布料上磨蹭,侧边露出缝隙,渗着热气和馨香,随着她的呼吸,一点点渗透到他肌肤上。


    只是这样,太慢了。


    他好痛,好冷,好难受。


    哭不出,喊不了,唯有微张的口含住那点雪团上温暖的樱,吮吸间,口中泌出唾液,混着她的气息,甜蜜的滑入他的喉咙。


    若没有往后,若到此为止;


    他期盼来生可以投胎做她亲生的孩子。


    第75章 75:姐姐跟你好


    一场暴雪来得凶猛,几乎北疆三州的北部城池都被席卷,雪深不断加厚。


    寒夜里,城门紧闭不开,城中百姓守在家中安眠,城外未了的战局草草结束,匈奴残兵狼狈逃回草原深处,定北军亦在收拢打散的部队,收尸队抢在大雪下到寸步难行之前赶着抢收尸体和伤员。


    后半夜刮起了风,雪原一片平静,看不出雪层下埋藏了多少尸骨。


    山崖下,山缝的入口被堆高的雪挡住,股股凉风吹进缝隙里,卡在转角处打转,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哀哭。


    山洞里,火苗静静的烧着,光亮映照依靠在石头边的两道身影,彼此依偎。


    湿掉的军服和青色外衣支在火堆旁,青鸾起初只穿着一身厚裙子揽着裹在大氅下的少年,但手边的柴越烧越少,她坐了一会儿,一整夜的疲惫都泛上来,手都抬不起来了。


    便是还有力气出去捡柴,想外头的大雪,下到现在,恐怕要没到她的大腿,行走都难,更别说在雪下捡柴了。


    会有人来的,只要熬到天亮,等到这场大雪过去,他们会一起获救。


    随着火苗越来越小,青鸾冷的有些受不了,皮褂子被她垫在坐着的地面上,皮帽子给她撑着腰,这会儿瞧着脸色没什么变化的亓玉宸,思索片刻,大氅掀起一角,自己也钻了进去。


    刚才一直隔着大氅抱他,这会儿碰到了他半/裸的身子才发现,他身上凉的厉害,跟雪似的,竟一点都没暖过来。


    青鸾有些慌,不敢晃他,只小声在他耳边呼唤:“玉哥儿?玉哥儿?”


    没有一点反应,他仍在昏迷。


    后背的血渐渐止住,可这之前失血不少,体温流逝,面色发白,不是好征兆。


    想给他喂一粒救心丹,犹豫一会儿,没能下得了决心:这药会让心跳变快,身上无外伤,可救命,但亓玉宸后背这么长的伤口,吃下救心丹,会即刻血崩,救都没法救。


    好不容易安稳的心又提起来,抱着他发凉的身子,哭都哭不出来。


    眼睛紧闭一会儿,敛了敛哀伤,很快又振作起来——亓玉宸只有她了,她不能自乱阵脚,不能放弃。


    拖着绵软的手脚解开衣带。


    她身上还暖着,可以把她的体温渡给他,人暖了,心跳会回升,只要心还能动,他就不会死,她不会让他死。


    解下的厚裙子覆在大氅内,盖住两人的腿,她小心调整了下姿势,像抱孩子一样将他搂到侧边,腿贴着她伸直的腿,上半身靠在她怀里,脑袋枕着她的胸口。


    冷得像冰一样的身子贴着她,青鸾打了个冷颤,低头看他毫无血色的脸,眼中泪光闪烁,解了最后的衫子,与他肌肤相/贴。


    “玉哥儿,你一定要醒过来,我给你缝了过年穿的新衣裳,可好看了,去年没给你缝,今年一定让你穿上。”


    “你个傻瓜,买那么些没用的东西,那两床被面被我送人了,你都不知道,傻成这样还听人家的买龙凤呈祥,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我都被你气死了。”


    “你的军饷和赏银,姐姐给你攒着呢,以后不打仗了,咱们找个小城,买几亩地<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买个铺子做生意,再把你哥哥接过来……你们要是娶妻生子呢,我就给你们照看孩子……要是你们实在没有那份心,我……我们仨就这么过一辈子,也挺好……”


    低语间,泪如泉涌。


    淌下的泪滑过被冻得通红的脸,像被刀划过,只叫她心里更痛,能说的不能说的,全都说了。


    “你同我在一块儿,我心里很欢喜,长这么大,从来是别人有别人的欢喜忧愁,有几个人肯管我陪我一辈子呢。”


    “只怕你跟你哥一样,都是年岁小,不解情/爱,我也是在你这个年纪,跟了你们的爹,那时候哪懂什么爱呀,跟着他有好日子过,舒心,就这么着了。”


    “往后嫁不了人,跟你们过也挺好,人这一辈子,求的不就是个安稳舒心吗,有钱又有人就很好了,求太多,反而失的多。”


    “你个傻孩子,打小心眼儿就直,便是听得见我说什么,也不一定能听懂。”


    她低声诉说,身子被染得越来越凉,像怀抱着具尸体,浓浓的死意蔓延到她身上来。


    擦去眼泪,湿润的眼睛唯有平静。


    这是她爱的人,便是死了,她也不惧。


    只是心中哀伤,无论如何都不想面对生死离别,抬腿压上他的,因为冻伤而发热的手掌在他胳膊上搓了又搓——怎么就是捂不热呢?


    都是骗子!


    说什么会永远陪着她,一个两个,自顾自拨乱她的心,一个不能见不能问,一个干脆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生气。


    青鸾满心不甘,越是气愤,胸膛里的火越烧越旺,不觉得冷了,却实在耗气力。


    哭过,伤过,也气过,渐渐暖起来的大氅内,她疲惫的闭上眼睛,整个人重得像石头一样,身上压着块冰,动弹不得,像被困在了棺材里,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感消散,睡梦中,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拱她心口。


    她没有力气抬手去推,只感到颈后的系带一松,与少年之间唯一一道阻隔,如风中的花瓣徐徐飘落。


    带着凉意的唇含住了她。


    青鸾身子一抖,没能从梦中醒来,她实在太累了,甚至怀疑此时是鬼压床,看似有人在碰她,实际是个躲不开的梦。


    她虽没生养,到底年岁上来了,那儿生的比一般年轻姑娘要丰满些,与人情/好时,并非没拿此处做过文章。


    渐渐在那虚弱的吮/吸中觉出痒来。


    饱暖思淫/欲,这会儿不饿,身上也暖,被裹得舒坦了,便随着梦的感觉走,待一道暖流缓缓淌下,她朦胧的睁开眼睛。


    入目是漆黑的山洞,火堆已经熄灭,只在洞口薄薄的积雪处映进来些许雪光,叫她双目得以适应夜色的黑,在呼吸中渐渐找回对四肢的支配感。


    睡这一觉,身子恢复了些力气。


    可梦里的酥/麻感却没有因为她睁开眼睛而消退,反而越发清晰,连着那温凉脸颊贴在他胸脯上的触感都那样真实。


    低头看去,果真有个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心口,叼/着她的,唇间细水淋漓。


    青鸾猛得涨红了脸,想着他身负重伤,又不敢轻易动他,只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勺,试图提醒他松口。


    少年并无反应。


    她羞耻难当,自己转动身子,从他口中滑出来,才发现他并没用力,亦或是早就没力气了,只这点怪异的举动,都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做。


    是因生下来就没了娘,才馋这……


    她试图给他找理由,慌张将肚兜拉回,重新系紧系带,觉得他身上没那么凉了,又把衫子捡回来穿上。


    外头太冷,大氅里暖,青鸾将皮草往上拉了拉,连着他的脑袋和她的半张脸都捂进去,不这样做,恐怕两人熬不到暴雪过去。


    在暖意中眯了一会儿,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撞在她侧腰上,将她从浅眠中吵醒。


    睁开眼,感受到胸口洒来温热的吐息,她顿时来了精神,伸手在皮草边缘掀开一道缝隙,低头就看到那片温暖中睁开的,带着光亮的眼睛,正笑盈盈的看着她。


    “姐姐。”他声音轻轻。


    见他有了精神,青鸾心头的重担总算轻了些,眼角泪湿,“你总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昏迷下去,吓死我了。”


    “姐姐。”他像听不见一样,神情温柔的说着,“我要是回不去,你可不许记恨我。”


    “你在说什么?”青鸾眉头蹙起。


    少年乖顺的依偎在她身侧,原本结实有力的臂膀,这会儿软绵绵的搭在她腰上,像整个身子都卸了力似的,唯余一点精气神撑着他最后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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