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跟老板娘讨价还价,身后街上急匆匆跑过几个人,神情雀跃,呼朋引伴。
青鸾疑惑,转头看老板娘也是一副好奇要跟着去看热闹的表情,借机还价,“十文一张,我要十张。”
“娘子,我这都是丝棉混纺的好料子,柔的很,不伤脸的,再怎么也得十七一张。”
“人都往街那头跑,不知道去看什么热闹了……干脆我把你摊上剩下的这些都包了,给我十文一张,你也省得在这儿站大半天。”
一个小小边城里,难得出现众人乐得其见的热闹,老板娘自然也想去,只是今日才开张不久,为着赚钱生计才没挪窝。
听她有包圆的底气,干脆给了底价,“娘子都要,就十二一张,您总得让我赚点,我们小本生意不容易。”
青鸾原想砍到十五,此刻已喜上心头,面上还要露出勉强答应的气馁,将二十张帕子收入篮中,给了铜钱,继续往前去。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
“妹子!”是戚春花。
回头看去,她手里也挽着个篮子,瞧着不重,是出来的比青鸾晚些。
戚春花快步跑上来,“妹子,你今儿咋出来这么早,我还想叫你一起来的,听冯大爷说才知道你提前出来了。”
青鸾微笑,“这不是天气好吗,寻思出来买点东西逛逛,走一走。”
戚春花一脸急切,“我跟你说,我刚刚听他们说,安定伯府出事了,慕容妧都从幽州城赶回来了,哎呦,这会儿他们家门外正乱着呢,好多人都去看热闹了,咱们也去吧,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青鸾蹙眉,掂量道:“好歹他家还请咱们去吃过饭呢,这会儿去看热闹,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戚春花拿手拱了拱她,“正因为跟他们攀上过一点交情,这一会儿才更应该去看,万一人家需要帮忙呢,真要出了什么大事,慕容小姐一个人撑得来吗?”
青鸾想想也是这个道理。
“等我先回家把篮子放下,就去。”一篮子好东西,万一在路上给人碰了偷了,就得不偿失了。
戚春花点头,“行,我要买的东西也买全了,跟你一块回去放下。”
两人结伴回了宛平巷。
小石头正在冯家院里跟冯奶奶待一块儿,冯奶奶喂鸡,小石头就蹲在一旁瞧着,见青鸾进来,小石头脸一红,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青鸾身边跑。
“青姨。”
“小石头真乖。”青鸾揉揉他软乎乎的小脑袋,将篮子里的那包饴糖拿给他,“一天只能吃一颗,吃多了要掉牙的。”
“嗯。”小石头抱着饴糖,奶乎乎的应,“谢谢青姨,青姨,我可以分给娘亲吃吗。”
真是个孝顺的乖孩子。
青鸾笑着答:“当然可以啦,你娘也回家来了,拿去分给她吧。”
小石头转头朝冯奶奶喊,“奶奶,我先回家去了,一会儿再回来!”说着出了门去。
青鸾这才得空把盐拿给冯奶奶。
还有一包糖,一块肥肉,一包碎肉馅。
冯奶奶一看就知道,除了盐,剩下的都不是自家老头子出钱要她捎的,有些不好意思,推拒道:“这些你拿回去自己吃,我们两个老人哪消受得了这些好东西。”
“您知道我不爱吃肥肉,是肉老板要提前收摊,我瞧这块肉便宜,才买下来,瘦的我自己吃,肥的就请你们帮我消受了,这肉馅儿拿去包饺子,炒杂酱面都好吃,快入冬了,您二老得多吃点好的,贴点儿肥膘才好过冬。”
她语调温柔,不像邻居,简直像他们的亲生女儿,可他们老两口哪有这么好的福气生养这么好的姑娘,唯一有个儿子,还死在了战场上,儿媳妇也改嫁了。
老来无依,幸得亓玉宸这么个热心助人的小子住在隔壁,又有这么好的姐姐,温柔贴心,比庙里的菩萨还慈悲。
得闲拿菜叶来喂鸡,还给他们送新鲜蔬菜和荤腥,有时还搬来些柴火,拿来套茶具,甚至还有两床新棉被,是龙凤呈祥和鸳鸯戏水的被面……
“这么好的被子,怎不自己留着盖?”
“我从箱底翻出的被面……是我成婚那年买的,后来也没机会用上,搁着不用可惜了,想着我虽然寡居,但您二位是白首偕老,伉俪情深,干脆把这好意象的东西送给您,就纳了两床新被,请您二位笑纳。”
“好意头给我们俩老头老太太做什么,该留给你家亓校尉,给他成婚时用啊。”
“他呀,忙着打仗建功立业呢,心思不在那上头。”青鸾说这话时,脸都是红的,大半是被那红被面给映的……好说歹说,是把烫手山芋送到了真正需要他们的人手上。
冯奶奶追着要给她塞鸡蛋,青鸾只说约了戚春花去玩,没收,跑着出了门。
裙角掀起的风迎面扑在冯爷爷脸上,他被太阳晒得迷瞪瞪的眼睛睁了睁,靠在墙上咂了下嘴,转头见青鸾回自家院里搁下篮子又出来。
“青鸾,上街去啊?”
“欸。”青鸾笑着应,“爷爷您回院里晒吧,别在外头睡着了,冻着。”
“行。”冯爷爷扶着墙回家里去,小石头一蹦一跳从家里出来,小跑着去搬起冯爷爷的板凳,帮忙拿回冯家。
这头,青鸾瞧他们老少和睦,一片安详,心中感到安慰——她当年要是没有被卖掉,也该有好些亲戚吧,得多热闹啊。
这念头只飘过一瞬,比起惋惜当年,她更喜欢享受当下。
二女脚程快,很快到了安定伯府附近。
戚春花都夸她:“真真是练过骑马的人,你体力比从前好多了,走的都快了。”
青鸾有些不好意思,打了个哈哈。
安定伯府门外围了一大堆人,透过人头攒动间的缝隙,二女瞧见了停在门前的棺材,台阶上站着赶回来办丧事的慕容妧,身着戎装,只在肩上系一条白布。
二人正好奇是谁死了,就听到人群中断断续续传出的妇人的哀嚎。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你让娘怎么活啊,究竟是哪个天杀的贼人,害我慕容家长子的性命,我,我……”
任她哭喊出花来,将戏台子搭高,慕容妧单手叉腰,另一手压配剑,并不接话。
伯爵夫人哭的没词儿了,一声回应也未听见,便知这女儿靠不住,从棺木上爬起来,扭头盯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质问。
“你哥哥被人杀了,你就只压棺回来?怎不将凶手一并抓来,你的能耐都到哪儿去了!”
“兄长及其仆从是被匈奴的游击骑所杀,失踪马匹蹄印的去向、尸体上的刀伤和发现尸体的证人证词都能证明这一点,还请夫人不要伤心太过,先为兄长办丧事才是正理。”
“匈奴劫掠多是把人抓去为奴,怎会把人全都杀了??”伯爵夫人泪流满面,看着眼前身披战甲的世女,恍然大悟,“是你,是你射声教尉的名声太响,杀了太多匈奴人,他们杀不了你,便杀你哥哥泄愤!是也不是!”
慕容妧不答。
远在边境线之外的匈奴,享受富贵、连出府门都受层层保护的伯爵夫人连见都没见过,而慕容妧就在眼前。
“是你害了他!你一个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为什么要去从军,赢了功名利禄都是自己的,连你哥哥的世子都抢去了,还要连累他被匈奴杀害!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人群外,青鸾被这恶言刺的心里难受。
安定伯已经病倒许久,难道伯爵夫人不知道她现在的富贵荣华,都是慕容妧以军功撑着的?让慕容昕做世子,安定伯府早就败了。
“你要是老老实实在家待嫁,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全都是你的错!”
“所以呢。”慕容妧身姿岿然不动。
她看着愚蠢蒙昧的庶母,像只立在枝头的隼,凌厉的目光蔑视爬出洞来尖叫的田鼠——自以为是当着众人面叫她下不来台,以解失子之痛,缓解心中不平,实则是无能狂怒,授人以柄。
父亲竟劝她留下这样的人,还说什么会帮她支撑,庶母如此,又蠢又坏,不拖累死她就算好了。
伯爵夫人被她的眼神盯的心慌,有了能跟人谈条件的机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被夺走的世子之位,可儿子已经死了……
思索片刻,抹了抹眼泪,“我妹妹,你姨家的表兄比你大几岁,叫人去请他来帮忙主持丧仪吧。”
慕容妧抿唇,低头轻笑。
人群中传出一声喊:“当家的世女就在这儿呢,哪用外姓人来主持丧仪,伯爵夫人没念过几本书,都这个年岁了也不懂规矩吗?”
闻言,戚春花当即嚎了一嗓子:“就是,还夫人呢,不如我们小老百姓家里守规矩。”
众人哄笑,连连出言讽刺。
不只是因敬着慕容妧的世女身份,更因伯爵夫人蛮横,抢别家小姐看中的东西,马车冲撞孩童,惹得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偏又被伯府的权势压着,敢怒不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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