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外头太阳已经升到正午,隔着窗子都能感觉到热意。


    都跪这么久了,他应该知道教训了。


    青鸾捋了捋发丝,走到外间,看到门外跪在院子里的少年,低着头,扎高的马尾散在脑后,像军中刑罚一样,双手背在腰后,加重了对膝盖的压力。


    谁让他这么跪了?得多疼啊。


    她快步走去,急的裙子都踢出了莲褶,停步在他跟前,语调开口有些颤,故作沉稳的压了压,“知道错了就起来吧……别哭了。”


    闻言,少年吸了吸鼻子,又有两滴泪掉在了地上,委屈地偏过头,不答也不起。


    青鸾默默咬了下后槽牙,念着他的膝盖,和他身上那些伤疤,终究还是给了他个台阶,好好跟他说。


    “姐姐不是不喜欢你,你有什么心思,我管不了,只是你别再说什么嫁娶的傻话,我能饶过你一回两回,这话让别人听去,你在军中还能有脸吗?叫你哥听去,他会饶过你吗?”


    “我真要厌你,纵着你胡言胡闹,你一时爽快了,那以后呢,难道还想中昨日那药,弄得天地不分,纲常不顾……只想自己快/活,不要咱们的家了?”


    她已经失去太多了。


    随亓铮一起埋进地下的正妻梦,十年逝去的青春,与李绍雪无疾而终的缘分,不知何日才能再见的亓昭野……


    人一辈子能爱多少人呢,匆匆路过,惊鸿一瞥,一颗心爱过那么些人,疼过那么些人,最后还在眼前、在手边的,就只有这个傻瓜。


    她只想留住眼下难得温馨的生活,守着这个家,盼着那个人,不想再有什么波折。


    伸手摸上他的头,无奈又释然。


    “玉哥儿,你要怎样都好,姐姐只求你,别再想着娶我了,咱们好好过日子成吗?”


    听进去她的话,少年缓缓松了背在后腰的手,按回双膝上,扬起哭花了的脸,眼眶通红,抬手粗糙的抹了抹,吸了口气,出口是沙哑的哭腔。


    “那我以后不说娶你了,你,你能不能……能不能抱抱我……”话没说完,又哭起来,“你踹我,还罚我,我心里难过……”


    该拿他怎么办啊……青鸾蹙眉,掏了帕子给他擦眼泪。


    “好好好。”她真是输给他了。


    洗脸似的给他擦遍了整张脸,指尖描了下他浓密的眉,拨了拨乌黑的额发,瞧着那双猫儿一般凝视着她的眼睛,心弦恍然一动。


    他从没用带着欲/望的眼神看过她,心心念念要娶她,或许只是不想跟她分开,成婚,只是他思考斟酌后,将她留在身边的一个似乎可行的方法而已。


    曾说着永远在一起,纯粹天真的少年,至今仍在努力实现这个愿望,却不知,她的心已经给过一个人,现在又悬在另一个人身上。


    除此之外,能给他的,她都给了。


    俯下身抱他被阳光晒热的身子,结结实实抱了满怀,任他哭着往她颈窝里钻。


    他再次得到了姐姐的垂爱,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与她更进一步了。


    这次失恋的彻底。


    他要把这辈子的眼泪都哭完。


    第72章 72:我好爱你


    膝盖跪破了皮,青鸾扶他去屋里坐下,独自出门去临近的街上买药。


    在城中住的久了,宛平巷附近的坊市她多少都逛过几遍,混了个脸熟,也知道哪家店大欺客不好惹,故意绕着走,去街角老赖头的药铺拿药。


    先拿了治外伤的金疮药,听老赖头问她身子如何了,这才知道,自己饭前喝的那药,是亓玉宸一大早来这儿抓的。


    老赖头自己就接着好几家青楼娼馆的供药生意,干净的不干净的都有,熟谙此道,配的解药也极为有效。


    青鸾脸色一红,没应他的话,倒想起昨夜的事儿来。


    旁的都不拘细想,唯有一件。


    她悄悄拉老赖头到一旁,小声问:“赖师傅,我想问问您,若男子情动之时失/禁,是毛病吗?”


    老赖头神情古怪的看她,啧了一声,“你不是个寡妇吗,上哪儿知道这事儿去?男人早/泄阳/痿我能治,这失/禁,嘶——瞧你模样不差,找的是个什么姘头啊,如此不济事,赶紧换了吧。”


    门外行人来往,老赖头的药铺在这儿立了十多年,从没翻修过,又旧又破,做得多是街坊邻里和暗道里的生意,白日上门的人倒少。


    饶是店里没人,青鸾也忍不住红了脸,“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他,他不像是不济事啊。”


    本也不该轮到她来管亓玉宸的下半身,这不是没法子吗,万一真是有什么隐疾,还是早早治了的好,别到时候成了婚,连个娃娃都生不出来,白耽误人家姑娘终身的幸福。


    她掏了五两银子出来,压低声音:“赖师傅,您帮帮忙,我一个女儿家说这话也臊得慌,可城里要说治男女隐疾,谁能比得过您呢。”


    老赖头瞥了那银子一眼,又听她说话好听,勉强点了点头,“你说说他什么岁数,怎么个症状,我且辨上一辨。”


    “他……十七?症状瞧不出什么来,反正就是情动太过,撒了一地。”


    老赖头眨眨眼,“他是头一回碰女人?”


    “嗯。”青鸾尴尬低眸。


    闻言,老赖头捻了捻胡须,胸有成竹的挺起胸膛来,朝她摊开了手掌心,振振有词道:“他这个病,我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倒也不难治。”


    青鸾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掌心,立马会意把五两银子奉上,“您说。”


    老赖头微笑着把银子收进袖口,回到柜台里写了一纸良方,煞有其事的递给她。


    青鸾接过来一看:菊花、甘草、干麦、绿茶——这不是最常见的清火茶吗?五文钱就能抓一包,能喝小半个月。


    “您这是?”她疑惑的看去。


    老赖头得意的笑笑,回身拿了一包店里寻常售卖的清火茶推给她,“年轻人火气旺,又是头一回受刺激,出糗没什么大不了,叫他喝点茶去去心火就成,这个你拿去,我这儿连诊带药方带药,收你五两银子不过份吧,可不许嫌我黑。”


    得知自己被耍,青鸾露出一副不愿善罢甘休的表情,“赖师傅,上回我给您拿的腊肠,您吃的嘴都流油了,一点儿好处不念?连我的钱都黑?”


    老赖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有钱不拿是傻子,喏,金疮药再多给你一瓶行了吧。”


    青鸾挑挑眉。


    老赖头都五十多的年纪了,哪会跟她一个小辈服输,嘴脸蔫儿坏,“你还是个寡妇呢,找个小姘头跟你弟差不多年纪,哎呦,不知羞,那亓校尉时不时也往我这儿来呢,我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怕你家要出大热闹哟。”


    闻言,青鸾神情立马慌张起来,“这事哪能往外说,您可得守行规,收钱办事儿,得管好自己的嘴才行。”


    “是啊,收了钱,才办事儿呢。”


    不愧是混暗道的老油子,青鸾给他拿的死死的,也就不计较那五两银子的事儿了。


    “行,那我家去了,您可不许往外说。”


    老赖头拍了下嘴,示意她放心,他在这行干了快二十年,哪会为这么点小事儿砸了自己的招牌,指定守口如瓶啊。


    青鸾拿着两瓶金疮药和一包清火茶回宛平巷,闹腾这么一通,好歹知道了亓玉宸身体没问题,买了个放心。


    回到家中,亓玉宸坐在正屋里,伤了膝盖一时不好动弹,无聊到把她针线篮子里的丝线都理顺了,每种颜色扎成一团,沿着篮边摆成一圈。


    好在没有给她弄乱,青鸾没计较他止不住的小动作,拿了小板凳来,坐到他跟前,挽了裤腿,给他上药。


    老赖头张口闭口就是“姘头”,青鸾却丝毫不能把自己和亓玉宸往男女之事上联系。


    他们之间差着太多,年龄、志向、阅历,还隔着一个亓昭野。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没有妄想再贪图什么,只想守着眼下的满足,不想再面临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失去。


    药粉撒上伤口,少年连个疼痛的抽搐反应都没有,冷静的像这点子疼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这会儿能扛得住,刚刚罚跪的眼泪怎么就止不住呢?


    青鸾心情复杂,犹豫片刻,轻声说起:“昨夜咱俩那样,一定是中了药,我怀疑是在安定伯府吃的那顿酒。”


    亓玉宸正坐在高一截的凳子上看着姐姐弯腰给他上药的样子,有些失神。


    那截侧颈,他吻过;那只小巧的耳朵,曾被他含在口中吸吮;还有她为他上药的手,那样细腻软嫩,在几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的时候,紧紧的握着他,给他无与伦比的极乐,沾满了他的……是他起床后,拿浸了温水的湿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干净,现在又重新抚回他的肌肤上。


    爱是彼此给予后都能得到享受,是细微处的关心,是不忍僵持的妥协,是一向要强的人一次又一次俯下的腰。


    姐姐明明爱他,却不能再给他更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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