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夹了块肉到碗里,“吃饭吧。”
亓玉宸开心一笑,打开胃口,埋头扒饭,风卷残云般,很快吃光了一桌子菜。
饭后收拾完桌子,他去洗澡。
自从青鸾住进来,他就养成了每日洗澡的习惯,白日里冒着日头忙碌,出汗太多,姐姐又爱干净,他不想被姐姐讨厌,每日睡前都洗得干干净净才会进屋。
里屋添了一张新床,是青鸾让人打的,特意做的小尺寸,铺的褥子松软些,她自己睡,原先的大床还给了亓玉宸。
她还买了一面铜镜,这会儿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解发髻。
外头传来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青鸾手上的动作慢下来,听那声音,心不知飘到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水声止了,轻快的脚步声走来,她下意识转过头去看,见亓玉宸撩开门帘进来,里衣穿得整齐,正拿着布巾擦头发,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格外俊俏。
青鸾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心里头莫名有点失落。
瞥见她眼神变化,亓玉宸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嘿嘿笑了一声,“姐姐真想看啊?”
话说得没头没脑,青鸾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衣襟敞开,烛光底下,那片白花花的胸膛晃得人眼晕。
青鸾下意识低下头,可视线刚垂下去,又忍不住抬起来。
他身上有好几道疤。
最长的一道从肩膀斜着下来,趴在膀子上,像条蜈蚣,还有一道横在腰间,皮肉翻过的痕迹还没完全长平,红红的,看着就疼,另外还有几处更浅擦伤痕迹,青鸾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想起他小时候,圆滚滚的一个小团子,娇气得不得了,摔一跤都要哼哼半天。
现在长这么大了,刀剑往他身上招呼,他都不一定吭声,自己受着忍着,隔着距离时,在信中不告诉她,如今近在眼前,仍藏着不告诉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不称职。
年轻时,想要钱,要清闲,要过好日子,养这两个孩子,也是指望他们能有出息,让她能享福。如今出息是有了,福也享了,一家三口却聚不到一处,一个陷在京城的泥潭里,一个绑在战场的刀尖上,指不定哪天就……
她不敢往下想,心里难受的紧。
亓玉宸敞着衣襟让她看,心里又紧张又害羞,可看到姐姐一副要哭的样子,那点小心思一下子就散了。
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姐姐,我真没事!”他声音又慌又急,怕她不信,“我有分寸,真要丢命的事我不干,我还得回来见你呢,哪舍得死啊。”
青鸾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腹部,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肌肉下头,心跳砰砰的牵动肌肉起伏,又快又重。
她没动,微闭双眼,放松了身子靠着他,叹息一声:“是我贪心。”
她吸了吸鼻子,“原是我催你上进,如今又怕你出意外,你在军中积累至今,好不容易有个好前程,我若要你退下来,未免太自私。”
闻言,亓玉宸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看她泛红的眼眶,因为担忧而蹙起的眉,微微颤动的粉色鼻尖,他的心忽然跳得又急又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俯下身,一把将她从桌边横抱起来。
青鸾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你干什么?”
亓玉宸抱着她,声音有点沙哑:“姐姐要我退下来,也不是不行。”
青鸾愣住,仰头看他,少年带着几分锐利的眉眼被烛光照得格外温柔,似乎是在很认真的回答,试图解决她的忧愁。
“怎么说?”
亓玉宸低头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出口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蕴着热意,在彼此的呼吸间荡开。
“姐姐嫁我为妻,我此生便圆满了。”
“只要姐姐喜欢我,做校尉还是做将军,于我又有什么差别?”
他鲜少在她面前露出如此认真的表情,青鸾辨出他不是在说孩子话,脸上噌地烧起来,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哪有这样的……你先放我下来……”
原想转移话题,话还没说完,身子就已经被他抱着一同坐到了床沿上。
她被少年结实的臂膀圈在怀里,坐在他硬邦邦的大腿上,整个人被他沐浴过后的清爽的气息包裹,少年敞着衣襟里,那片带着伤疤的胸膛因为害羞和激动染上一层薄红,热腾腾的熏着她。
不同寻常的亲密接触叫她小腹一软,撤下手来,整个身子都偏向外,却偏偏被托得稳,怎么都下不去。
“我是说真的。”少年声音低哑,眼神清澈的落在她粉白的脸颊上,心中盈满欢喜,出口的话都带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只要能跟姐姐成亲,咱们去哪儿都行,过什么日子我都乐意。”
哥哥爬得高,想守住这个家,可他想要守护的,是姐姐。
青鸾被那灼热的目光盯的心慌意乱。
怎么回事?怎么就说到成亲了呢?
“咱俩哪能成亲呢……”她别过脸,尴尬之余,声音发虚,“快别说这话了,叫你哥知道你这个心思,他会打死你的。”
“那姐姐护着我嘛。”他将脸往她跟前凑了凑,下巴抵在她肩头,“你成了我的妻子,哥哥打我,有你护着我。”
青鸾被他堵得没话说。
瞧他黏人的姿态,像只缠住她不放的八爪鱼,叫人讨厌不起来,却也没法往别的地方去想——她比他大了十一岁呢,哪会对他有那个心思?!
想了想,还是得将事情讲明,“我是喜欢你,可那跟夫妻不一样。”
“我不管。”少年的脸埋在她锁骨上,带着耍赖的劲儿,脸颊蹭在她裹胸上,含羞带怯一般烧红着脸,“你说了喜欢我的,你还给我亲了呢。”
若非被姐姐如此疼爱,便是再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现在就表明心意。
那些温柔的抚摸,甜蜜的爱语和唇瓣间晕染开的热意,无一不是她喜爱他的证明。
所以他抓住机会,求娶她。
却感受不到她胸腔内心跳有多激动,响在耳边的声音也颇为歉疚,带着几分不自在的为难,在他心上浇了盆凉水。
“玉哥儿,我只拿你当弟弟疼,不能,也没有想过做你的妻子……你别会错了意。”
亓玉宸一懵,抬起头,看她躲闪的目光和拘谨的姿态,眼神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可是你答应过我。”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有点抖。
青鸾不解,“有吗?”
“我九岁那年的夏天,咱俩睡在一块,夜里说小话,我说等我长大了要娶你,你应下了的……难道你忘了?”
他声音着急,眼睫颤动,生怕她跑掉似的,收紧了手臂,想要抓住些什么,冥冥中却感觉到他坚守多年的信仰快要坍塌了。
青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哪里还记得那种哄孩子的玩笑话,他竟当了真,还记到现在……
说不出口,可也点不了头。
最后,只能垂下眼,轻声说:“对不起,是姐姐让你误会了。”
亓玉宸的眼尾一点点垂下去。
“误会?”
“你从来都没喜欢我?”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从来没想过……会嫁给我?”
他低头看她的眼,想要从那里找到一点否认的痕迹,可她没有看他,只是低着头,隐藏在发下的神情写满了愧疚——少年的眼眶顿时盈满了泪水。
原来一直都是他自作多情,这么些年的期待与憧憬,全都是镜花水月,半分都没传递到她心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亓玉宸放开了她,瘪着一张脸,扯过薄被来把自己裹起,背对着她躺到了床上,再没有一点声响。
青鸾从床沿站起,回身看他蜷缩在被子里的身躯,肩膀微微耸动……是在哭。
她伸手想安抚他,却被躲开。
手悬在半空,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做错了吗?
不,戳破他的幻想,会让他难过一阵,但总比让他一直陷在里头好,他以后会明白的。
最后只轻声说:“早点睡。”
然后走回自己的小床,躺下去,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能感觉到她与亓玉宸之间黏糊到模糊的界限,现在慢慢拉开,才有了一点成年人之间该有的距离。
尽管遗憾他的天真纯粹要离她远去,她仍旧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她已经跟亓昭野有了不清不楚的羁绊,彼此共谋同生,明知是错,也无法割舍,错了一桩还能骗自己是意外,哪里还能纵容这种意外发生第二次。
亓玉宸是个好孩子,再宠溺也该断奶了,他该有更美满的人生。
清晨醒来,已不见少年的身影。
锅里温着他做的早饭,昨日换下的脏衣裳已经洗好晾在竹竿上,灶房里堆着新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水缸也是满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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