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多时,亓玉宸从帐中走出,已经卸了全身的甲胄,刚与人试练一番,身心舒畅,笑着扶正自己腕上的小鹿皮护臂。
“周虎,你带他去上报都尉,就说咱们营中缺人,我要他来补缺,给他录上军籍。”
“是。”
“一会儿还有个叫陆垚的,也一并带去。”
“末将领命。”
吩咐完此事,亓玉宸已小跑出一段距离,周虎领着走出营帐的朱靳去大营见折冲都尉,转头看营门口再次骑上马的亓玉宸。
冲着他喊问:“校尉,你要去哪儿?”
亓玉宸牵紧缰绳,转头看他,笑得恣意,“我回家里去了,替我向都尉告假,你晚上来我家吃饭啊!”
周虎眨眨眼:他们这些有官职的将士,在城中多少都有住处,只是驻扎地频频变化,又要沿边境线巡防,一个月都不见得能去城里住一次,大半吃住都在军营中。
亓玉宸在玉门城里那个丁点儿大的小院子,三个月不开火了吧?春日风大,指不定窗户纸被吹破了,屋里落满灰了都。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亓玉宸的人影早都不见了,可谓归心似箭。
周虎哑然失笑:他还是这么喜欢他姐。
*
青鸾没想到亓玉宸的名号在玉门城内还挺响亮,进城接受盘查时,就被守城的小兵引着来到了亓玉宸在城中居住的小院。
陆垚去安置马车,她在上锁的院门外站了一会。
隔壁坐在门口乘凉的冯爷爷看她等在这儿,上来问了两句,知道她是亓玉宸的姐姐后,便掏出了亓玉宸寄放在他那儿的院门钥匙,乐呵呵的交给了她,青鸾这才得以进门。
推门一瞧,是个小小的院子,比他们在云溪住过的那间小院子还要小一圈,别说厢房,连柴房都没有。
满院子落叶,灶房里堆着柴,灶洞里却没有草木灰,可见这孩子少在这儿做热食。
进入正屋,简陋的窗户纸被边境粗粝的风沙磨破了好几处,屋里只有简单的桌椅板凳和一个柜子,落了薄薄一层灰。
转进里屋,床上铺着的被褥还算整齐,可见他偶尔还是会回来睡一次。
衣柜里很干净,只几件常服,料子算不上好,下头搁着两双鞋和几身衣裳,叠的整齐又干净——似乎是她年前还在扬州时,给他做了,托人和信一起送过来的。
他怎么不穿呢?
青鸾疑惑,拿起那鞋子一看,鞋底都还是新的,可见他一回都没穿过。
她一针一线缝的,光纳这两双鞋底,废了她好几个晚上呢,想着他这个年纪身子长得快,怕做小了他穿不上,特意往大了做,结果还是不合适吗?
早知就多缝两条腰带了,省事又好用,不比做鞋,麻烦又费力,人家还穿不上。
她慢慢合上柜子,心中说不出的怪异,好像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长大了那么多,连她提早备下的用心,都跟不上他成长的速度了。
想到这儿,又庆幸那时答应给亓昭野用鹿皮缝的护臂和鞋,她都做好了。
果然做这些贴身用的东西,还是得在近前时刻比对尺寸才是。
可她那时因为绍雪的事跟他闹脾气,缝好的东西都一股脑塞自己屋里了,赌气不愿意拿给他,后头就出了意外,临走还忘了跟他说这事……现在想来,真是遗憾。
应该对他好点的。
现在想什么都晚了。
没有感伤太久,陆垚安置好马车回来了,她也找到了搁在屋中角落里的扫帚,叫陆垚帮忙打水,她要把这院子收拾收拾。
“夫人打算住在这儿?”陆垚一边从水井往外提水,不解问,“此院窄小,夫人何不另租一宅子与小公子同住?”
青鸾扫着院中落叶,寻常道:“过日子哪能总大手大脚的,有地儿住就很好了。”
亓昭野是给了她很多金瓜子,临行前又让人给她带了一沓银票,够她跟亓玉宸吃用二十年的,可她并不打算坐吃山空,在这儿待一段时日后,还是要寻些事做的。
陆垚会意,“夫人持家有道,难怪主君与小公子如此奋进。”
同行一个多月,她跟朱靳和陆垚也混熟了,知道他们是寻常百姓出身,家中养不起了才卖身为仆,后被原主家训练做影卫,主家倒了之后,跟了亓昭野,很快就被脱去奴籍,成了家世清白的良家子。
亓昭野对他们有知遇之恩、再造之恩,这二人忠心耿耿,一路对她格外敬重,彼此什么话都能聊两句。
彼此闲话着,把宅院打扫了大半。
干到一半,左邻右舍闲着的大娘婶子、爷爷奶奶,还有躲懒没去私塾的孩子,听到亓校尉家中有动静,知道是他的亲眷来探亲,都拿了家伙事儿赶来帮忙。
人手多,说着笑着就把活干了,小小一个院子很快就被清扫出来,桌椅板凳擦干净,窗户纸糊上新的,连被褥都拆下来洗净。
青鸾感谢众人热心的帮忙,叫陆垚出去买些吃食回来,她亲自下厨,晚上请大家吃一顿,算作入住新宅的温锅。
“害,娘子不必客气,你家哥儿去年冬天给我修过房瓦呢,屋上屋下的跳,身手灵活的跟猫似的。”
“是勒,亓校尉人是真好,虽然平时不怎么来住,但每回回来,都给我老头子带只烧鸡,煮的耙软的那种,正适合我的牙口,我就给他保存个钥匙,哪值得他这么谢我。”
“可不是嘛,上回我孙女被伯爵府的马车撞着了,搁家躺了好几天,亓校尉知道后,亲自去伯爵府给我家讨公道,叫他们赔了钱还给我孙女道歉,你说这人,真是好的没法说,我们全家都念着他的好。”
“我们还想呢,是哪样的人家养出这么有本事有善心的哥儿来,今日见了娘子的面相,慈眉善目,踏实肯干,可见亓校尉的好,都是您教出来的。”
邻里们一番真心夸奖,叫青鸾笑得脸都红了,直说:“这孩子打小就乖,心眼儿好,我最疼他了。”
“您好不容易过来探一回亲,是得好好疼疼亓校尉,您是不知道,哎呦,春天那回匈奴来犯,亓校尉遭了多大的……”
隔壁冯奶奶说上了头,提起旧事,脸色变得夸张起来,说到关键处,被冯爷爷捣了捣胳膊,赶忙住了嘴。
青鸾正好奇春天发生了什么,还未追问,头巷子里传来马蹄声。
来人在门前勒紧缰绳,马叫声嘶鸣,打断了院里众人围坐在一起的闲聊,少年翻身下马的声音轻巧,快步来到门前。
院门从外头被推开。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青鸾眼前。
他变黑了,变高了,也变壮了,记忆里乖顺的小狸奴,完完全全长成了一只大老虎,生得肩宽腿长,马尾蓬松似波浪,一身暗红色劲装被撑得满满的,腕带棕色护臂,腰佩蹀躞,两剑一刀。
原本稚嫩天真的面孔,添了几分饱经风沙的少年意气,看见她时,一双眼睛像是被点亮一般,目光直直穿过众人落在她身上。
“姐姐!”少年笑得灿烂,快步上前。
青鸾站起身迎他,还没说什么,便被高大的身影抱了个满怀,像是被搂进了什么大型野兽胸前的绒毛里,又热又紧实,肩宽的影子遮着她,胸膛几乎把她整张脸都埋进去了,呼吸间全是他的汗味,还带着从草原奔来沾到的青草味。
她才刚打扫完家里,身上也有汗,便不跟他计较干不干净的事。
只抬手摸摸他凑到自己发顶乱蹭的脸,“傻孩子,多大了还抱,邻居们都看着呢。”
亲人重逢,多值得高兴的事。
邻居们看着,眼中尽是赞许,笑夸亓玉宸有情有义,说他这个年纪还跟姐姐亲近,是个不可多得的乖孩子。
旁人瞧着不觉得有什么,亓玉宸也不觉得自己抱姐姐有什么害羞的,放肆的将她抱紧,嗅她发间的气味,满身的热去贴她的温凉,恨不得一辈子黏着姐姐,再也不放开了。
“我好想你哦。”他低声呢喃,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
久违的撒娇唤得青鸾心都软了,抬手覆上他后背,抚了又抚。
“乖,姐姐也想你。”
只这一瞬,便足以填满至今漫长的思念。
第64章 64:好想抱她,想亲亲她
许是幽州寒凉,地广人稀,此地的百姓多是豪放热情,乍然见一个南方来的扬州女子,婀娜娉婷,小意温柔,怎么瞧都喜爱的紧。
青鸾喜欢这种纯粹的热闹,催亓玉宸去拿毛巾擦擦身上的汗,随后将陆垚买回来的瓜子花生端出来给邻居们吃,她净了手,去灶房收拾新买回来的食材,准备晚上的饭菜。
许久不下厨,进得灶房竟有些生疏。
打从嫁给李绍雪,她就没再闻过油烟味,后头进了亓府,更是被人当祖宗一样伺候,一双手养的纤细白嫩,水葱似的,指甲染得粉红,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金贵体面,却也没少往亓昭野脸上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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