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李绍雪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轻如羽翼,“母亲不要再说了,即便她有两意,我的心也不会改变。”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与青鸾之间的感情,怎会轻易更改。


    *


    一觉睡醒,青鸾的眼都肿了。


    亓昭野是肯定不会帮她了,便是他愿意帮,由他亲手促成的亲事,他动动手指头就能给拆散了,终究是靠不住。


    此路不通,她也没了心力去跟他扮什么姐弟情深,想想前头有求于他,事事都顺着他,给他亲过抱过的那几回,真是恶心。


    晨起洗漱时,用力搓了搓唇手,漱了好久的口才吐掉。


    看外头时辰,知道这会儿亓昭野肯定在后厅上用早饭,她不想见他,干脆叫莺儿去跟厨房说一声,将早饭备一份送到栖梧院来,中饭晚饭也一样,她才不跟亓昭野同桌吃。


    饭后,银屏找人弄了点冰块来,给她眼周敷了敷,水肿才消下去。


    “娘子何苦跟主君发那么大的火,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也请想想还在北疆的小公子,他要知道您二位在家吵得这么凶,心里一定不好受。”


    提及亓玉宸,青鸾的心就软了。


    可也只是为着他,为他一片赤诚的纯真,跟亓昭野那个没良心的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日夜不离的两个金镯子,是两个孩子最上进时仍不忘敬她的孝心,沉甸甸的锁着她的心。


    青鸾没什么可说的,仍像往常几回一样,只当那些事都没发生过,他爱发疯,爱叫人糟践他的身子,随他找谁去,死了也不干她的事。


    他要是死了……这宅子田产正好给亓玉宸继承,她照样还是府上的姑奶奶。


    “玉哥儿可比他有孝心,从不惹我生气。”青鸾哼了一声,没再想下去。


    午后,雀儿悄咪咪绕开园中清扫的粗使婆子,回到栖梧院,刻意躲开了出去晾晒被子的银屏,灵活的钻进正屋,急匆匆的把一封信拿给了青鸾。


    青鸾疑惑她为何如此鬼鬼祟祟,就听雀儿悄声说,“我今儿去外头给娘子买胭脂水粉,路上碰见了大人身边的小厮,他让我把这个给您,说是大人写给您的体己话,不能外传。”


    她身边只她们三个人伺候。


    银屏是亓昭野救出来的,自然心向着他;莺儿雀儿跟着他们夫妻在扬州生活过一阵,虽然人被买进了亓府,可心里仍旧拿她和李绍雪两个当主子。


    听明原委,青鸾忙让她去落了门栓,自己起身关了窗,以防有人偷窥。


    雀儿懂事的守在门边,青鸾独自坐在妆台前,展开了那封信。


    “鸾卿如晤:


    数日无音,思之切切。


    闻卿与郑氏议亲之事,初闻心如刀绞,复思之,反觉释然。若卿择他路,必是吾行之不当,迟迟未能予卿名分,吾负卿在前,卿有何错?


    月余不曾传信,非不想,实是无颜,思之家中烦扰,不能提笔。


    然若其中尚有误会,若卿仍愿一见,明日午时,城外鹿岭别院,奉茶相候。


    无论来否,惟愿卿安,若真择旁人,亦祝此生喜乐,平安无虞。


    绍雪字。”


    一封信阅完,青鸾眼眶又湿了。


    他怎么那么傻呢,三姨婆那个大嘴巴定是为了拿郑家的礼金,去李家大肆吆喝了她与郑家公子的事,偏李家人真信,还说给他听。


    这种传在外的风言风语,她从不在意,却没想过李绍雪听在耳中,即便疑了她与旁人有情,也还是字字声声念着她。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把他这片冰雪捂化,变成温柔的细水长流,围绕身侧。


    她定要去见他。


    心里念着明日出门的盘算,手上规整的叠起信,该拿火折子烧了,又觉得可惜——这可是绍雪写给她的第一封信,满腔爱意,怎能不珍藏呢。


    犹豫再三,还是将它叠好放回了信封,收进了窗台抽屉的木盒中。


    这盒子,她搬家到哪儿就带到哪儿,里头装的都是这些年她和亓昭野和亓玉宸往来的信件,如今添了一封绍雪的,都是她不忍割舍的美好回忆。


    未免府中下人起疑,她没有写回信。


    今日一切照常,晚饭仍在自己院里吃,饭后也没去园子里消食,叫人备了热水,她浸在温热的水中沐浴,也想想以后的打算。


    正念着,外头有人敲响了门,身边伺候的银屏正要应声,被她拦住。


    门外高大的身影稍候了片刻,没听到有人开门或应声,便知道她气未消,不想见他。


    “姐姐,这大周并不只有他李家有儿郎,他是个不济事的人,你何苦为了他跟我置气……皇上今日刚赏了我几匹缎子,我瞧着颜色很衬你,你留下做衣裳吧。”


    他隔着窗说话,青鸾没好气的扭过头去,绝不会再相信他的话。


    李家不行,也没见他给她挑几个别人家的郎君来看看呀,合着外头男人个个都是差的,就他一个是好的,想叫她一辈子守着他,任他发疯呗。


    她真该找把刀给他剁了。


    她不应声,他站在门外也不肯走,弄得她连撩点儿水擦洗身上都不敢,生怕弄出什么声响,又叫他听去,心生邪念。


    想了想,给银屏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房门悄悄从里开了个门缝,亓昭野心道姐姐对他还是心软,正要开门踏进去,就被低着脸的银屏拦住。


    “奴婢是听命而为,求主君不要怪罪奴婢,奴婢也是没办法……娘子让奴婢传话说,说让您去死……”


    银屏支支吾吾,战战兢兢,从身后拿出了青鸾亲手塞给他的,浸满了水的帕子,抬手就甩到亓昭野脸上。


    甩完立刻隔着门缝跪下,看水一路从他衣服上滑落,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亓昭野站在原地没动。


    湿帕子从他脸上缓缓滑落,他伸手接住,攥在掌心。


    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斜斜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被水打湿的面孔,眉骨深邃,眼睫上挂着细碎的水珠,在光里微微发亮,水痕顺着高挺的鼻梁往下淌,滑过唇角,又沿着下颌线滴落,洇湿了衣襟。


    他轻笑一声,抬手,随意往后捋了一把额前湿透的发,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张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俊美无双。


    没有擦去脸上的水,反微微低下头,将唇边淌下来的那滴水卷进嘴里,舌尖在唇上轻轻一扫。


    是她的洗澡水。


    有她常用的香膏味,他尝到了。


    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幽深、邪魅的笑意,已然点起了另一簇火。


    他试图推门进去,门刚一动,银屏还没来得及拦,里间就传出了青鸾的声音,混着令人焦躁的水声。


    “我不想见你,今天不想,明天也不想,你若敢进来,我就离了这家门,往后再不受你的辖制,便是吃糠咽菜,也不进你的家门。”


    从前满口念着要富贵自在的人,如今厌他厌到宁愿去吃糠咽菜。


    亓昭野知道她这回气的厉害了,不给她些时日,是好不了了。


    他是最识时务的,很快退回去,拿出小辈的恭敬来,“姐姐不想见我,那我这几日就不来叨扰姐姐了,不如姐姐去外头听听戏,买些喜欢的东西,若有想要的,尽管派人告诉我,天才地宝也给你找来,只要姐姐能消气,怎样都好。”


    青鸾只回了他一声冷哼。


    对付这样的贱坯子,就不能给他太多好脸色,他太会蹬鼻子上脸了,自己多少回都是吃了心软的亏。


    没再听到她的声音,亓昭野从外头把门带上,转身离去。


    走到院子正中,回头看窗上模糊映出的影子,被光溢的散了,几乎无法分辨轮廓。


    只要她在这里就好,他想。


    姐姐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就像他认清自己的心意,也花了好些年。


    姐姐哪经过什么情爱呢?跟父亲,跟叔父都只是最原始的情/欲,她只是太渴望有个人能暖她,就像那夜醉酒拉他上床,根本不在意睡在枕边的人是谁,她……太单纯了。


    只要在他身边,她迟早会看清自己的心,重新认识他们的关系。


    他会给她足够的时间,一辈子都可以。


    湿帕子在手心几乎被攥干,淅沥沥的水从他指缝淌出去,像他正通过这温凉的水,再次触碰她不加遮蔽的身躯。


    像用她的水浇灌他难以平息的欲/望。


    今夜,注定漫长。


    *


    “给姑奶奶问安,姑奶奶出府呀?”


    亓府门外,平安瞧见侧门行来的马车,热络的上来问安,左看右看,疑惑问,“怎么不见银屏姐姐,平日不是她贴身伺候姑奶奶吗?”


    马车里撩起窗帘,莺儿露出一张白嫩的小脸,不高兴道:“我们也是伺候娘子的人,陪娘子出去散心,有什么问题吗?”


    “没,我哪敢盘问两位姐姐。”平安赔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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