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体面。


    快过去一个月了,她与绍雪的关系还是上不得台面。


    原以为绍雪能说动他爹娘,哪怕只有一点点……如今却是,一点点,都做不到。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裙间的玉坠,玉质温润,曾饱含着林氏对儿子的祝福,也填满了李绍雪将她娶为新妇,成为一家人的欢喜。


    现在她却觉得,有点恶心。


    他和他的家人,于她像混着一口沙砾的饭,不吃可惜,硬吞下去又会难受。


    但她相信会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只要让亓昭野点头,只要他愿意为他说亲,李家就会接纳她,一切都不是问题。


    只要他愿意。


    *


    傍晚,亓昭野从宫中回来,衣裳都没换,先来了后厅。


    青鸾早叫厨房预备好了晚饭,一道道摆上桌,热腾腾的,见他进门,她笑着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了外裳,递给银屏挂好。


    “饿了吧,快去净手,今儿炖了汤。”


    亓昭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依言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青鸾在他身侧坐下,不急着动筷,先拿他的碗盛汤,双手端到他面前,又往他碟子里布菜,都是他打小爱吃的清淡菜色。


    亓昭野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眉尾轻轻一扬,抬眼看她,“这是姐姐煮的?”


    青鸾被他识破,温柔笑笑,“怎么,我煮得不好?”


    “好。”他咽下那口汤,垂着眼,又舀了一勺,“姐姐的手艺,我很久没喝过了。”


    “那你多喝两碗。”青鸾又给他添上,语气轻松,“下午闲着无事,我见了个客,是跟你有过节的族亲。”


    亓昭野握着汤勺的手一顿,没接话。


    “你猜她来做什么?”青鸾托着腮看他,试图勾起他的兴趣,可他仍不吭声。


    “她是来给我说亲的。”青鸾忽略掉他有意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永昌当铺的郑家,家资巨富,说有意求娶我,愿出的聘礼是按官家小姐的礼备的,那得是多少钱呀?”


    亓昭野搁下了汤勺。


    青鸾瞥了他一眼,又收回视线,语气放软了些,带着无奈的笑意。


    “我知道你替我拒了好些人家,是想给我挑最好的,怕我受委屈,可你这也不成那也不成,眼光那样高,总不肯点头,难道要我在府里做一辈子老姑婆吗?”


    亓昭野没答,端起饭碗,安静夹菜。


    他总不接她的茬,青鸾有些急:她等得,绍雪也等不得了啊。


    起身往他身边挪得更近些,又替他添了半碗汤。


    “昭哥儿。”她声音放得轻,哄孩子似的,“你看在姐姐这些年辛苦的份上,也为我的终身想一想,成不成?”


    亓昭野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并未抬眼。


    青鸾不见他应,咬了咬唇,又凑近些,声音更低,带了点撒娇的尾音:“那你看在我这样宠爱你的份上……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


    片刻后,放下碗筷,取过帕子拭了拭嘴角,平静道:“先吃饭。”


    青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


    一顿饭吃得安静,亓昭野没再动那碗汤,青鸾也无心用菜,只拨着碗里的米粒。


    饭后,他起身要走。


    青鸾跟着站起来,追问:“昭哥儿,方才我说的事儿……”


    “书房里还有未批的公文。”他停下脚步,没回头,“明日要呈给皇上,耽误不得。”


    说罢,大步出了后厅。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廊下,青鸾慢慢坐回凳子上,心里堵得慌,不上不下。


    银屏走过来,小声问:“娘子,主君是忙,并非有意冷着您。”


    “这小兔崽子就是故意躲我。”青鸾忿忿地咬了咬牙,委屈都烧成了非把事儿办成不可的泼辣,“一提我嫁人的事就跑,想耽误我一生?做梦!”


    她给自己倒了好大一杯茶,囫囵喝了,重新振作起精神,提起裙子就往外走。


    银屏在后头追:“娘子去哪儿?”


    “墨竹堂。”


    夏日的夜来得晚些,黄昏的幽暗被拉得漫长,清凉的风从小树林中吹来,茂密的枝叶在夜色中沙沙作响。


    她都快跑起来了,仍连他的背影都没追到,心骂:死孩子长那么长的腿做什么,一对她有不顺心就跑到别处躲着,同样的阵势使过几回了,还想唬她继续服软吗?


    墨竹堂内,书房的窗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青鸾没让人通传,进得院门,走上石阶,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案上铺着纸,没几本文书。


    亓昭野立在案后,手中执笔,正往纸上落字,听见门响,他笔尖微滞,没有抬头。


    青鸾走到案边,暗自咬了咬牙,也不说话,默默拿起墨锭,往砚台里添了水,一下一下替他磨起墨来。


    屋里只剩极轻的磨墨声,和窗外风吹竹叶的窸窣。


    良久,青鸾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知道你的心意。”


    亓昭野的手停了,遮掩在额发下的眉眼轮廓似有动容,眸色却深黑如渊,浑浊不堪。


    她没看他,只盯着砚台中渐渐浓稠的墨汁,喃喃细语:“可那不是真的,你只是自小没有母亲,想亲近父亲又不得,才会这样依赖我,叫你分不清这份感情,也有我的不是,等将来你遇着真正喜欢的姑娘,就知道你我之间根本没有男女之情……”


    “姐姐。”他打断她,声音低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鸾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我想说,我会一直对你好。”她声音细软,带着几分示弱的讨好意味,“就算我嫁去别家,也还是你姐姐,得闲会来看你,给你做吃的、做衣裳鞋袜,你有了难处我头一个来帮你,绝不会因为嫁了人就与你生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那天早上……你对我做那事,我也没有跟你计较啊。”


    听到此,青年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用力,指节泛白。


    青鸾看着他,心口有些发酸,“我连那种事都能忍着由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只是想嫁人,过本分的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触及心弦,声音带上了哭腔,委屈像憋了许久的水,从眼眶里渗出来。


    “你说喜欢我,根本不是为我好,全是为着你自己的心意,瞧你做的那些事,有哪件让我称心了……”


    话音未落,腕上忽然一紧。


    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力道带过去,天旋地转间,跌坐进温热的怀抱。


    她愣愣地仰起脸,对上他低垂的目光。


    亓昭野已放下了笔,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腕,将她圈在书案与胸膛之间,灯烛在他身后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垂眼看她,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喜怒,语调微沉:“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嫁谁?”


    青鸾心头一颤,被他困住,无处躲藏,索性把心一横,盯着他的眼睛,豁出去了。


    “我要嫁绍雪,你到底去不去提亲?”


    亓昭野没有立刻答。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慌气短,几乎忍受不了这样等待被审判抉择的窒息感,攥着他的宽袖向站起身,膝弯却被他的腿顶着,试了几次,脚尖都触不到地面。


    不上不下的横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熟悉的墨香,却没有半分旖旎心思,被他收紧的手臂牢牢箍住,羞耻又委屈。


    在她眼泪落下之前,青年终于松口。


    声音有些哑,带着些这个年岁不该有的成熟和深不见底的、悲怆的温柔。


    “姐姐,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


    “但你要明白,若是我出面,李家看中的是我的官位,而非你……官场没有常青树,倘有一天我也像父亲一样倒的彻底,那时,李家会如何待你?”


    一听这话,青鸾挣扎的动作瞬间止了,眼眶更红,先前抱紧最后一丝希望的决绝,也变成了对自己无力的嘲笑。


    曾经她为了活下去,什么委屈都能受。


    如今她有钱、有爱,还有弟弟的权势,被人捧着敬着,还能去别人家中委曲求全吗。


    亓昭野低头,看着她那只揪住他衣袖的手,纤细的指节因身体的泄力,虚弱的垂下去,染在指甲上的嫩粉花色都黯淡了光彩。


    他伸出手,将她的手托在掌心,送到唇边,垂着眼睫,低下头,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青鸾神游天外,并未抵触这柔情。


    她在想什么呢?是和李绍雪的未来,还是和他的现在?


    亓昭野无意去探知,只一下又一下的吻她的指,将那小巧的指尖亲了亲,唇瓣不小心错开,将她含入,湿润感抿上来的瞬间,青鸾顿时回了神。


    聚焦的眼落在他晦暗的眼神上,慌张抽出手来,心有万马奔腾——她都做了什么?


    为了全自己李家的亲事,千般万般的纵容他,给他找借口,结果他早就有定论,也成功说动她:靠他跟李家结亲,亦非万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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