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头只飘过一瞬,余光瞥一眼难得穿身鲜亮红衣的李绍雪,笑得澄澈温柔,融化了她的愁绪。


    何苦那么贪心,有他就够了。


    年轻人和孩子们跟着新人去闹洞房,青鸾与素珍一起招待来客,是她惯常做的事,再次扬着笑脸招待起人,已是另一番心境,近日连番喜事,让她眉梢眼底尽是喜悦。


    直到夜深,最后一桌客人都走了,也没看到亓昭野的身影。


    许是她盯着院门的眼神太过明显,来帮忙收拾桌子的小五凑到她身边,悄声说:“亓大人前儿个就让人来送了礼金,说近日事务脱不开手,今日来不了了。”


    闻言,青鸾心中微酸。


    连这事,她也不知。


    他果真有意避着她,是怕她因为新婚那晚的事责难他,还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发了那次疯之后,就彻底不再见她了?


    生出这个猜想,她竟有些慌乱:难道他真的不认她了?就只因为她不接受他的爱意,他就连与她的联系也要断掉?他凭什么?自顾自的喜欢上她,自顾自的离开,真真讨厌。


    他是有常人难以理解的狠决,她亲眼见过他沾着血依然冷静的面庞,所以她知道他与常人不同,可难道她不从他,他就不要她这个姐姐了吗?


    他们十年的感情算什么呢……


    夜半,离了素珍家的新宅,李绍雪牵着她的手往距离不远的家中去,看她神情感伤,悄悄在夜色中搂住了她的肩。


    “怎么了?看小姑娘成婚,你舍不得?”


    青鸾吸了吸鼻子:“总记得她小时候呆憨憨的模样,一转眼就成人妇了……从小在眼前长起来的孩子,忽然就要各自奔前程,一年也见不上几面,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我都没做好准备,就要跟他们分开了。”


    她说得模糊,自己也分不清此刻惦念的究竟是燕燕,还是那两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孩子”,一个乖宝,一个冤孽。


    “正因聚散无常,才更要珍惜当下相守的时光。”李绍雪温声宽慰,未听出她话里深藏的怅惘。


    青鸾往他肩上靠去,收了收心神。


    回到云溪的家中,洗漱安眠,李绍雪从身后拥住她,两手抚过她手上的对金镯,指尖抚过手掌,与她的手指相扣。


    熟悉的场景,暧昧的吻贴上后颈,总给她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喃喃道:“绍雪,我累了。”


    李绍雪在她耳后亲了亲,低声应:“好,不闹你,睡吧。”


    长夜复归宁静,宅院中砖墙灰瓦,青竹随风轻动,井中水映月光,一切如旧,却又大不相同了。


    东西厢房空置无声,她孤枕数年的床上多了个男人,将她温柔抱紧,暖意灼人。


    *


    除夕当日,府里贴春联,挂鞭炮,厨房请了酒楼的师傅来准备年夜饭,热闹的紧。


    两个小丫鬟年龄不大但很伶俐,忙前忙后为她跑腿、剪窗花、发福字。


    青鸾看她们凑在一处叽叽喳喳,麻雀一样可爱,特意赏了她们两匹红料子做新衣,忙完杂活后,又给她们一人各舀了一碗瓜子,笑道:“去吧,今日许你们松快松快。”


    “多谢夫人!夫人万福!”


    “祝夫人新年安康,早日添丁!”


    小丫鬟们用衣摆兜着瓜子,相视一笑,欢欢喜喜地回房嗑瓜子说闲话去了。


    李绍雪仍在公廨未归,自亓昭野以巡察御史身份驻扬州以来,整个府衙从上到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盐税彻查、河堤重修、历年税粮账目逐笔复盘……桩桩件件都是积年的沉疴,如今要在数月内理清脉络,呈报京中。


    亓昭野要给阁老和皇帝一个交代,扬州的官员们自然也给他一个交代。


    大小官员无不提着一口气,生怕在这位年轻的巡按手底下行差踏错,断送了前程。


    此刻,临近公廨暂时充作公堂的宅院内,灯火通明,潮气氤氲的旧账册堆了满桌,亓昭野端坐主位,眼下泛着淡青,身旁数名账房与属官同样面容疲倦,却无人敢松懈。


    算盘珠响与纸页翻动声几乎未停过,空气里弥漫着墨味与陈年账册的霉湿气。


    “大人,望潮堤坝那儿新到了石料,只等您批复,年后就开工修缮。”


    “大人,这是府尹刚刚呈递过来的,这个月追缴上来的盐税数目册子,白银已经入箱,等您过目,便可封箱入库。”


    “泗水县去岁粮账有三千七百石对不上,县令已在外候着,等您问话……”


    呈报声接踵而至,每一件都需他定夺。


    亓昭野执笔疾书,批注不假思索,只在听到几个数目时笔锋微顿,抬眼间眸光沉静却压人,便让回话的官员脊背生寒。


    正是一室凝神之际,一名小吏轻步踏入,左右看了看,才双手捧着一封薄薄的红封,恭敬奉至亓昭野案前。


    “巡按大人,方有一妇人来府门外,说是大人的姐姐,欲上门拜访,但小人谨记大人嘱托,非公事不得入内,劝离了那妇人,她便托小人将此物交给大人。”


    忙得昏天黑地的官员们难得听见一件与公事无关的事,抬头看去,那红包薄薄的,上头只用毛笔写了个福字。


    亓昭野动作顿住,望着那红封静了一息,方才伸手接过。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拆开封口,将其轻轻一倾,里头滚出一枚崭新的铜钱。


    屋内倏然一静,随即几乎所有人嘴角都不自觉松了松,眼底染上些许温和的笑意。原来是长姐惦念,除夕还不忘封压岁钱来,真是用心。


    掌心托着那枚铜钱,青年眼中看不出更多的神采,只默默将铜钱收进怀中。


    院门外的长街上,李府的马车慢悠悠的离去,青鸾独个儿坐在马车上。


    本是来给李绍雪送中饭,鬼使神差,惦记着亓昭野也忙得天昏地暗,想给他送饭,门都进不去,也就不管他饿不饿,只托人将压岁钱送去,全了这份姐弟情谊。


    年年都给压岁钱,今年不好不给。


    给亓玉宸的那份,早在归宁那日,便托人送去回信,将压岁钱夹带在其中了。


    将近傍晚,李绍雪才回家来,满脸疲惫。


    青鸾忙给他脱了官服,扶他坐下,为他捏腰捶背,关心问:“忙了这么些时日,公务可理清了?”


    李绍雪无奈摆摆手,“我做官八年,头一回忙成这样,巡按在苏州府待了一个多月,才来扬州待了半个月,这事儿啊,怕是过了上元节也没个头。”


    原本繁忙公事是对京城家中推脱的说辞,如今倒成了铁打的事实,缠的人脱不开身,坐堂上一整日核查卷宗,身子骨都散架了。


    “这昭哥儿,也太拼了些。”青鸾隐隐有些怨念,加重了手上的力。


    闻言,李绍雪转头看她一眼,抬手覆上她的手背,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是皇上和赵阁老都看重的人,又有官职在身,府尹大人尚且敬他三分,咱们也不好再唤他乳名了吧。”


    青鸾眨眨眼,听这话,有些不大高兴。


    她在李绍雪面前从不装贤惠,抽了手出来,攥成拳捶在他肩上。


    “那是你们官场上的事,我又不是官,我是他姐姐,不唤乳名唤什么?”她连巡按是个什么官都不知道呢,哪扯的来这么些古怪称呼。


    听罢,李绍雪也觉出些意味来,低头感慨:“是我这个做表叔的没志气,原先守着清廉的好名声,也悠闲自在,这些日子与他共事,看他做事井井有条,对上恭敬奉事,对下张弛有度,一人之力可比得上三个府尹,实是让我自愧不如……”


    是他在表侄面前心觉自卑,官场上处处比不过,才想从青鸾口中听到些“你比他强”的宽慰话,倒是更加不如他了。


    他愿将心事吐露,青鸾自不会深究,为他捏肩,又说:“那小子精明的很呢,你跟他比什么,他又不是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与你共事,早晚是要回京去的,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谋他的仕途去,有什么相干呢。”


    “刚才还说是他姐姐,这会儿又说不相干了?”李绍雪轻笑调侃。


    青鸾冷哼一声,手下使了点劲儿,捏的他哎哟一声。


    “一码归一码。”她不经意的瞥了一眼窗外空落落的院子,天都快黑了,也不见人来,难道他真要一个人在公廨过除夕?


    想想又觉得自己这份惦念属实没意思,喃喃道:“只怕他官场行得顺心,多少人前呼后拥的要巴结他,门庭若市,早把我这个姐姐忘到天边去了。”


    这么一说,李绍雪才反应过来,“你跟昭野有一个多月没见了吧?”


    岂止,是成婚之后就没再正经见过面,整整两个月。


    她的气都消了,他倒摆上架子了。


    青鸾没答,闷闷不乐。


    她不说话,李绍雪哪会不知她的心思,当即提议,“我叫几人去公廨请他,邀他来家吃团圆饭,怎好叫他一个人守岁。”


    青鸾咬了咬牙,尽管别扭,还是默许了这件事,过年嘛,该阖家团圆,有个台阶,下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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