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心爱的人介绍给他,他怎么能是这个态度,跟那些拜高踩低、看人下菜碟的高门显贵有什么区别。
“才做了几个月的官,派头就大起来了,绍雪是我爱的人,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反正你也是要回京去的,咱们各过各的日子,你不喜欢,就少来扰我们。”
原该是一家子的喜事,竟成这样。
青鸾要去推他离开,却看青年一下子变了脸,松了口气似的朝她和李绍雪笑笑。
“我不过问两句,是为你们好,倒惹姐姐生气了,你不喜欢,我不问就是,总归是你爱的人,又是我的表叔,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啊。”
他笑得和气,原本阴冷着脸,显得有些骇人的眼瞳都多了几分光彩,好像刚刚的问话只是开玩笑。
变脸这样快,青鸾都不好发作了。
试探道:“虽无父母之命,但我们心意相通,成婚后,我要去扬州跟他一起过日子,你说过的,想接我去京城的事……”
“这有什么,姐姐能如愿嫁给表叔,姻缘美满才是最大的喜事,我嘛,京城也不是万福之地,富庶繁荣有什么用,还得是跟心爱的人在一起才最重要。”
亓昭野妙语连珠,对这婚事如此称赞,恨不得当即就为他们证婚似的。
青鸾渐渐消了气:昭哥儿懂事,知道为她好,她倒为着一两句问话跟他生气,是叫绍雪给宠坏了,都显出孩子脾气了。
话说到此,屋内的气氛缓和许多,才有了一家人的亲昵氛围。
沉默的李绍雪终于插进话来,“昭哥儿,你能接受就好,你姐姐就担心你跟玉哥儿不会祝愿我们,毕竟你们是她最亲的人。”
“是啊,我们是最亲的人。”亓昭野微笑着应声,坐到桌边,吃起菜来,不着痕迹的将这话头略了过去。
李绍雪自觉尴尬,看向青鸾。
青鸾贴近他,小声道:“他打小就这性子,说乖是最乖的,闹起脾气也是最倔的。”
两人入席,亲昵招呼亓昭野,闲聊起婚事的事宜,还盼着他当日能腾出空来送亲,说话间给他夹菜,倒茶,热络的像一家人。
亓昭野面上挤笑,心里已经照着李绍雪那张无辜又惹人厌的脸打了无数拳。
可他不蠢,跟姐姐对着干,只会让他们更难舍难分,衬得他像个不解人情的恶人,李绍雪这个趁人之危的贱人只说几句好听话,倒成了情种。
好听话,他也会说。
亓昭野率先举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意:“表叔,这杯酒,侄儿敬您,我姐姐的后半生就托付给您了。”
目光落在李绍雪脸上,声音温和,字字像裹了蜜的针,“您可得步步高升,才不枉费我姐姐一片痴心托付。”
李绍雪握着酒杯的手轻颤了一下,他官场蹉跎,多年不得寸进,此次调任扬州也并无出色政绩,反观侄儿,才两个月就已得圣心,可见前途大好。
他脸颊微微发白,勉强扯出笑意,也不好再叫他的小字,只说:“昭野言重了,我……自当尽力。”
“表叔不必过谦。”亓昭野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满腹嫉恨。
笑吟吟的继续道:“能入姐姐的眼,表叔定有过人之处,只是官场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侄儿在都察院见了太多……唉,只盼表叔能稳当些,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让我姐姐跟着忧心。”
他说得轻巧,李绍雪却觉得身体沉重,压得他脊背微弯,几乎抬不起头,羞愧难当。
青鸾看在眼里,心口发紧。
她放下筷子,手在桌下悄悄握住李绍雪冰凉的手指,抬眼看向亓昭野,声音柔缓:“昭哥儿,绍雪为官清廉本分,这就很好了。我能挣钱,手上还有扬州城外的水田,我们俩在一块儿,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图那些虚名。”
扬州城外的水田?亓昭野冷眼垂眸,愤愤地咬紧了牙。
昨天她说在云溪置了地,不要他在京城的地契,推拒得那般干脆,原来是收了李绍雪的礼……他竟还以为,姐姐是为他着想。
他给的,她不要;
别的男人给的,她欣然接受。
对他说“男人要有出息、挣大钱”,到李绍雪这儿,就成了“安安稳稳就好”?!这算什么?他忍着思念熬过的这两年算什么?!!
姐姐是被这个徒有其表的男人灌了迷魂汤吗?论长相,玉宸都比他好些,论前途地位,他胜此人数倍,李绍雪除了那点温吞的性子,还有什么好!
心口泛起一股浓烈的火,他感到了被背叛的不甘,嫉妒、恨、幽怨……胸腔里气血翻腾,眼前都黑了一瞬。
他猛地抓起酒杯,狠狠一大口灌下去,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越烧越旺的野火。
“你慢些喝,空着肚子呢……”青鸾见他喝得急,忍不住出声。
话音未落,旁边的李绍雪轻声接话,试图转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你店里的杏花酒,滋味甚好,比这酒楼的水酒醇厚。”
他转头看向青鸾,眉目柔情,“下午得空,我去你店里坐坐可好?”
青鸾的注意力果然被引走,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啊,正好把咱们的喜事说给素珍听,燕燕也定亲了,我这个长辈可得在她前头出嫁,也给他们小辈打打样。”
李绍雪摸摸她的手,“你呀,总为旁人想,自己都没有长辈疼,还知道关照这些孩子。”
三两句将青鸾哄得面露羞意,若非当着亓昭野的面,恨不得此刻就依到他身上去,好生腻味一番。
他们有说有笑,高兴的很,亓昭野这边的空气却几乎凝固。
他看着二人郎情妾意,额角青筋隐现,捏着酒杯的指节用力到泛白,眼底布满骇人的红丝,像只饿极了的狼,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咬死对面夺走他至宝的仇敌!
良久,亓昭野才放下酒杯,瓷器与桌面磕碰,发出清脆又沉重的一声响。
他垂着眼,似在凝视杯中残酒,再开口,语气已恢复平静,还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上位者的疏离。
不经意地提起,“表叔在扬州府应得到了消息,侄儿此番南下,是奉旨协理苏扬盐漕积弊与刑名案卷复审,皇命在身,不敢懈怠。”
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绍雪,“表叔,我知你与姐姐情深,侄儿私心,也极想留您在此,多陪陪姐姐。”
说着,话锋一转,语调微沉,带上了官场的审慎:“然你我食君禄,当忠君事,表叔在扬州任上,又非休沐之日,此刻是否应以公务为先?侄儿初涉地方,若因顾念亲眷私情,使表叔耽搁分内之事,将来案卷复核或有疏漏,被人参一本因私废公……侄儿人微言轻,倒不打紧,只怕连累表叔官声有损,便是侄儿的罪过了。”
一番话,软中带硬,冠冕堂皇。
将一顶“滞留异地”“玩忽职守”的大帽子,轻轻巧巧地扣在了李绍雪头顶。
李绍雪脸色霎时白了。
立刻起身,对亓昭野拱手,姿态卑微:“是我疏忽了。”
他转向青鸾,眼中满是不舍与歉意,“青鸾,既已将亲事禀明昭野,我这便回扬州去了,衙门确有积压的文书待理。”
青鸾看着李绍雪慌乱羞愧的样子,又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的亓昭野。
她知道亓昭野说的在理,两人都是官,各司其职,她自己只顾着欢喜,叫他过来,若真因此害他们被人抓了把柄……
咬了咬唇,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公务要紧,你路上小心。”
李绍雪匆匆点头,又对亓昭野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雅间,背影仓皇。
门被轻轻带上。
雅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炭火噼啪一声轻响,青鸾没甚滋味的吃了几口菜,不咸不淡的说起旁的事,只嘴上闲话,没往心里去。
亓昭野静静的吃酒,脸颊微红,抬眸偷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心也跟着李绍雪飘远了,根本没往他身上回神。
原是亲密无间的姐弟,此刻却疏离成了两家人,叫他伤心不已。
*
雪后一茬趴地菜最是清甜,青鸾领着亓昭野去城外农家摘青菜,买了两只跑地鸡,回家里来,亲自给他炒了一桌菜。
亓昭野也没闲着,给她切菜剁鸡、烧水打下手,干活还跟以前一样麻利。
她夸他:“备考两年,做活的手倒没生。”
亓昭野微笑着应,“不敢忘了姐姐的教诲,手上总不愿闲着,家里可有衣裳要洗?烧这些热水得用尽才好。”
青鸾正在灶台前炒菜,看他勤快,便叫他自去里屋拿,总归她换洗下的衣裳被单都在那老地方堆着,他知道的。
看他走去正屋的背影,青鸾有片刻失神:是错觉吗?总觉得昭哥儿对绍雪有点苛刻,对她这桩婚事也没有多恭喜的意思。
酒楼里话说得好听,一下午都没听他再提半个字,好像压根没听过这桩亲事似的。
她留在扬州嫁人,没法儿陪他上京,亓玉宸去了北疆,不知何时归家……留这孩子孤零零回京,他心里指定是有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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