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窃私语飘进耳中,裘琮立马瞪过去,叫他们止了声响。


    江适不甚在意那些声音,瞥了一眼被打的鼻青脸肿的亓昭野,意外这文弱书生竟也有如此血性的一面,转头给裘琮使了个眼色。


    “来花街是为了寻乐子,你轻薄人家姐姐,叫人打两下是应该的,吃的痛都打回去了,还拖他出去做什么?想上私刑?”


    “可是……”裘琮有些咽不下这口气,毕竟是在自己一众朋友面前失了面子。


    江适冷笑一声,抬了抬脸,“裘老板,这书生刚帮了我一个大忙,这地儿是我请他来的,他没走出这个门,就还是我的客。”


    裘琮的神情有些尴尬。


    “我们江家能做到如此家业,凭的不只是诚信,更是结友不结仇,令尊是家父的座上宾,我们两家交往不算浅,如今我到云溪,裘老板难道不给我个面子?”


    他说的客气,眼神却是冷意的讥讽:人不要得意忘形了才好。


    裘琮开的几家银楼,短期内算的上小有成就,但在经营丝绸、染布、苏绣、连做了五年皇商的江家面前,甚至算不得九牛一毛。


    踌躇片刻,还是叫人放开了亓昭野。


    “既然是江公子的朋友,这事便算了,不打不相识,咱们过阵子还得见面。”裘琮努力勾起和气的笑容,亓昭野只冷着眼,没看他。


    裘琮带人离开,江适也转过身去,好心提点了他一句。


    “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也得看看自己的身份配不配得上自己的傲气和血性,想过安稳的日子就老老实实装聋作哑,想肆意撒疯,就得有承得住后果的能力,否则,只会给自己和身边人招祸。”


    亓昭野安静听着,羞愧的咬紧了牙关,半晌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江适轻笑,“我只是在履行我的家教,顺道跟裘家人多接触接触,他的银楼开的不错,日后说不定会在扬州城中常来常往,至于你,一个小书生而已,别把自己看得太重。”


    说罢,拥着花魁上楼去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亓昭野的心情汹涌又混乱,脸上被打伤的地方热辣辣的,他却无心顾及,满心都是那些穿着鲜亮的公子和富商。


    亓家落罪后,他已经接受了自己的普通,如今却深恨自己的普通。


    他想安稳的住在云溪,留在她身边。


    可是,他什么都无法带给她,就连教训那些臭男人,都差点给她带去麻烦。


    原来她没有说错,裘琮也没说错,他果然是个没用的人。


    回到家,院门下亮着灯笼,家里传出少年练拳脚的哼哈声,和着女子欣慰欢喜的笑声一起传进他耳中,像是将他隔绝在外的另一个世界。


    亓昭野心中刺痛,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才练几年就这么像样了。”青鸾笑着拿起布巾,招呼打完了一套拳的亓玉宸到跟前来,亲自给他擦汗。


    “师父也说我学的好,比他当年学武时进步的都快,周虎要不是块头比我大,现在早就不是我对手了。”亓玉宸骄傲的扬起脸,让姐姐的布巾能从他的额头一路向下擦到他脖子里,痒痒的,很舒服。


    青鸾满心骄傲的看着少年,一点儿瞧不出儿时胖乎乎的样子,练武练得越来越壮,倒有几分他父亲的影子。


    这边正说着话,院门从外头被推开,是亓昭野回来了。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他白净的脸上青了一块,神情颓废,一看就是被人打了。


    “哥哥?”亓玉宸也看见了,惊讶出声,“你被人打了吗,是谁!我帮你打回去!”


    亓昭野没觉得欣慰,只觉得挫败:如今连弟弟都比他有胆气的多,更衬得他是个瞻前顾后的缩头乌龟。


    他摇摇头,没答话,往自己屋里去。


    亓玉宸担心的想要追过去,被青鸾按住,“你哥不大想说话,我去看看他,你洗洗脸就去睡吧,这个年纪不能缺觉,以后会长不高的。”


    “可是哥哥……”亓玉宸放心不下,小声嘀咕,“哥哥最近好奇怪……是不是还在跟姐姐置气呢?”


    青鸾脸色难看,想起前阵子骂他的那些话来,心知亓昭野还没过去心里那个坎,估计是又在钻什么牛角尖。


    推推亓玉宸的肩,“人长大了都会这样,不愿意听别人说话,自己犯别扭,你哥聪明,想的比咱们想的多,所以才像犯了疯病似的,你真关心他,就早些睡,明早早起做饭。”


    “嗯!”亓玉宸点点头,甜甜道,“我今天吃了师母做的玉米饼子,可好吃了,明天早上我做给哥哥和姐姐吃。”


    “好好好。”青鸾揉揉他的头,哄他去井边洗脸去了。


    自己去屋里找了跌打酒出来,来到西厢房门前,门没从里面关紧,一下就推开了。


    屋里没点蜡烛,青年侧坐在床沿上,外衣半褪,像要解衣睡下,又像知道她会来给他上药,故意脱衣等着她。


    青鸾点起桌上的灯盏,端了椅子到床前,就着他脱衣的手势,将他的外衣剥了下来,抬手撩了下他鬓边有些乱的发丝,露出脸上的伤来。


    “忍着些,会有点疼。”不由分说,将跌打酒在手心搓热,往他脸上抹去。


    亓昭野疼得闭紧眼睛,没言语。


    “身上也有?”抹好脸上的瘀伤,她的视线下移,还没看到胸口,便被他陡然收紧的手臂挡住了视线。


    紧张过后,不等她出言疑惑,亓昭野指尖一松,衣襟向两侧滑开,烛光倏然涌入,照亮了他陡然展露的上半身。


    肩背的线条利落流畅,胸膛宽阔,肌理分明地向下收束,没入松垮的裤腰,烛火在他紧实的冷白色肌肤上镀了层温润的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是穿衣时绝瞧不出的精悍。


    青鸾一怔:他生得真好。


    她这些年喂的饭、炖的汤,到底没白费。只瞧见他穿学子服时显得清瘦,不料衣裳底下的身板已悄然生得……这般健壮的轮廓。


    感慨过后,目光落在他腹部那片青紫瘀伤上,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躺下些。”她声音放低,将搓热的药酒再次捂上掌心。


    亓昭野不自在的撇了下视线,依言向后仰去,赤/裸的手臂搭在床沿,看似随意,脖颈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的掌心贴上他的腹部,触感微凉,紧实,带着年轻躯体独有的弹性和热度,药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她手指用力,顺着肌理缓缓推揉。


    指尖下的肌肉因疼痛和触碰而收缩、震颤,起伏的触感透过掌心,酥酥麻麻的钻进她心里。


    青鸾忽然有些走神。


    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身伤,蜷在柴房里,瘦得像只脱了毛的小猴子,肋骨根根分明,她那时手小,蘸着药油给他抹,疼得他眼角闪出泪花,仍咬着嘴唇不吭声。


    如今,那单薄的骨架已然撑开,长成这般宽阔的模样,这身量……倒有几分像他父亲了。


    连这闷声忍痛的性子,也像。


    心头蓦地一软,她垂下眼,不敢再细看那灯火下过于清晰的肌理轮廓,只专注地盯着那片瘀青,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是被谁打的?”轻声问起。


    亓昭野不语。


    青鸾叹了口气,本也不指望他能将心事吐露,只随口说起自己的事,也是她此刻想与他独处的原因。


    “我可能要嫁人了。”她淡淡的说起,手上的力道并没放轻,重重的按揉,也就没觉察到青年身体的绷紧,自顾自继续说道。


    “虽是做妾,后半生好歹有依靠,我再漂亮还能靠脸吃几年饭呢,你跟你弟弟以后也要成婚,要养你们自己的家,既长大了,咱们……不好总在一处的。”


    “我是想,你今年寻得差事,不管钱多钱少,能养得起玉哥儿就行,我嫁人后,便不好常来这儿了,这院子仍有几年租期,你们可以继续住着,若还念着我的好,逢年过节,就来夫家看看我。”


    亓昭野缓缓坐直身子,除了被揉热的伤处,身体冷得像冰一样。


    半晌才挤出一句气声,“你……你要嫁给谁?”


    看他终于愿意搭话,青鸾暂时搁下了药酒,端坐在他对面,神情平静。


    “你认识的,是裘琮,他前几天说了要纳我做妾,我想了想,虽然裘家人不大好相与,但好歹是大户人家,我这个年岁,不好再拖下去了,能有件好亲事,还是答应下来的好。”


    放松的掌心搁在膝上,青年的目光追随而上,瞥见了她手背上细微龟裂的肌肤,伤心的垂下眼。


    是他没用,她不信他能养得起她,宁愿给裘琮那个君子做妾……


    “你别嫁他。”已由不得他再犹豫不决,亓昭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青鸾一惊,为他出口的话,也为他此刻正握着她的冰冷的掌心。


    “我身上的伤是他打的,我……我跟人在怡红院见面,见裘琮去寻欢作乐,还同一伙狐朋狗友说你的闲话,他根本不是真心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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