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近来已经打不着我了,就算被打到,我也不怕疼!”
这些年拜师学艺,他也是有长进的,曲起长了些肌肉的胳膊,掀起袖子给她看,骄傲的扬起头。
“姐姐,我今天把周虎给撩倒了。”
周虎的身板本就比他大一圈,二人同样的年纪,亓玉宸个儿长得快,周虎却是身板壮实,便是青鸾站在那孩子面前,也得夸一句生的虎背熊腰,是周奶奶养的好。
她扫了一眼少年还没长壮的胳膊,给他把袖子拽了下来,认可的点点头。
“挺好,你再跟着何师父几年,我就找门路送你去扬州做镖师,或者在县衙做个捕快,能挣钱养活自己,就不用姐姐再替你操心了。”
亓玉宸眼底一暗,他还想着儿时立志要当大将军,娶姐姐做新娘子呢。
可跟在师父身边,听师父讲战场厮杀、刀剑无眼,他才知道将军不是人人都能做,连父亲那样厉害的人都死在了战场上,自己这点三脚猫本事,能有多少指望。
或许听姐姐的,做镖师,做捕快,给她赚钱,留在她身边,这条路更容易点。
将她的胳膊抱进怀里,像株弯下的迎客松向她依偎而去,在她耳边嘀咕:“姐姐,哥哥为什么说他可能考不上功名?他不是念书很厉害吗?”
“可能是要参加县试了,心里没底。”青鸾不知缘由,抬手敲敲他的脑门,“你哥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你可别跑到他跟前瞎问,说些有的没的叫人烦。”
少年撅起嘴,面露羞色。
好巧不巧,他正有心事想说。
还没开口,青鸾已经拨开了他的手,走到了灶房里,熟练的找出山楂干,用灶台上还热着的水冲起了解酒茶。
亓玉宸屁颠屁颠的跟上她,站在一旁,矫情地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早还没醒的时候,感觉亵裤紧绷绷的,起了之后就没感觉了,姐姐……我是不是生病了?”
闻言,青鸾搅茶的勺子一晃,差点没把茶碗弄倒。
扭头去看他,身量比他哥结实点,下头……也有了一点成熟的轮廓。
是她把两个孩子喂的太好了,一个两个才十岁出头就长了身子。
瞧他红着脸扭捏的样子,青鸾清咳了一声,摆出长者的稳重姿态,追问:“只觉得裤子紧,没有旁的?”
少年低下头,“好像……尿裤子了。”
说完自己羞得不行,脸红的快要滴出血来,似乎也不只是为尿裤子这件事。
青鸾刚哄睡下一个酒醉的,这会儿实在没心力跟他细细解释何为长大成人:亓昭野“长大”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来着?记不清了。
将醒酒茶递到他手中,“端去你哥屋里,让他喝下再接着睡,省得明天头疼。”
亓玉宸半羞半疑地抬起头,接过茶碗仍站在原地,是在等她解惑。
青鸾伸手拍拍他的肩,柔声道:“这事儿你哥知道的比我清楚,你先问他,他要是说不明白,我再跟你解释。”
她说的话,亓玉宸无有不从。
点了个头就端着还冒热气的醒酒茶走去了西厢房。
院里的月光越发白亮,天实在晚了,青鸾吹灭灶房的火,擦净双手,回了主屋。
西厢房的蜡烛又点起来,不知两兄弟彼此说了些什么,一夜静谧,无人扰她清梦,只在晨起时,又看到了蹲在井边搓洗贴身衣物的身影。
——比他哥面皮还薄,脸颊绯红未退,护着木盆不给她看。
青鸾不动声色的绕开,忍住笑意。
盈满暖意的风从她身边吹过,几片竹叶在砖地上翻滚,墙角的竹节又抽高了些。
*
过了几日,青鸾才知亓昭野的户籍不在本地,无法参加县试,又急又气,责怪他为什么不早说此事,懊悔之余,却知道说了也无用。
难道她还能领着两个孩子回京城去跟亓家人争户籍?只怕争不来文书,两个孩子反要被抢回去。
亓家是他们正儿八经的同族同宗,还有外祖柳家,无论哪一家要抚养他们,都比她这个自封的“姐姐”更名正言顺。
青鸾气过之后,只剩伤心。
亓昭野像个犯了错的孩子,静坐在她面前,黯淡下去的眼神如黑曜石般冰冷,开口是诉不尽的忧愁。
“姐姐后悔了吗,养了我这些年,结果我连贡院的门都进不去……”
青鸾听在耳里,深吸一口气,眼角还未湿润,心头便烧起一把火来,起身按住了他的肩。
认真道:“昭哥儿,你现在回京去考,还能赶上,我不是非要你考功名,是可惜你一身才华被埋没,你回京之后,自免不了要跟亓家打交道,如今没出头,尽量跟人和气些,实在不行,我陪你去顺天府打官司,不能让他们把你的出路按死啊。”
她鲜少有非争不可的念头。
这般斗志昂扬,宁愿搁下生意也要为他争一个出路……全是为了他。
可惜,他还有一条“戴罪之身”未坦白,便是如她所言回了京,与亓家族亲斗出个输赢,仍旧考不了科举。
前路虽绝,她一腔真心却可贵。
亓昭野眼底微光闪动,释然一笑,“我不回去,不做亓家人,我要做姐姐的家人。”
青鸾皱眉,眼中不见喜色,“我跟你说正经的,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怎能儿戏?你快收拾东西,我也跟素珍姐交代一下,咱们明天就走。”
她拿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催了几声,少年却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神情变得凝重,不知在想什么。
“还愣着干什么,让你收拾东西呢。”青鸾上前推了他两下。
亓昭野只紧咬着牙,像块冥顽不灵的石头,急得她差点动起手来,万分不解。
“你是怕我争不过他们?还是觉得现在是白身很没脸,不想回去让人看笑话?,你这些年日夜苦读,废寝忘食,难道甘心只做个教书先生?”
无论她如何质问,少年始终冷着脸,唯有一句“我不回去”,将自己的前途和她的期盼一起舍弃。
青鸾冷笑:那晚吃醉酒还哭着求她不要不管他,眼下清醒,便不由她管了。
没好气道:“不能科考,我还供你念书做什么,不如留着钱给玉哥儿打几把好剑,日后还能他指望给我撑腰,至于你,想念书就自己挣束脩,要做别的也自己想办法吧。”
心头失望至极,将手边篮子里没补完的衣裳丢给他。
“自己缝去。”说罢,独自出了厢房。
一连三天,青鸾都没给他好脸色。
饭桌上,亓玉宸瞧着姐姐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只鸡腿,另一只夹到了他碗里。
他下意识把鸡腿肉从骨头上剔下来,想要分一半给哥哥,过去的八年,他们都是这样彼此分享,姐姐也赞许他们彼此关爱,这回却带着愠怒呵止了他。
“给你吃你就吃,分给他做什么,没出息的窝囊货,不中用。”青鸾埋头吃饭,一眼都不稀的往对面看。
姐姐只说过他笨,从没嫌过他窝囊——饶是亓玉宸再迟钝,也觉出姐姐对哥哥的气恼来。
偷偷瞥一眼旁边的哥哥,神情淡漠,举止端方,似乎没把姐姐的指桑骂槐听在耳朵里……饭桌上硝烟弥漫,亓玉宸话都不敢多说半句。
到底发生什么了?
饭后,亓玉宸试探着想问两句,哥哥声音淡淡的叫他别管,姐姐却狠狠敲他后背,怒气冲冲。
“不关你的事,专心跟何师父习武去,以后听我的找个安身立命的差事,就不算我白养你一场,别像某些人自作主张不听劝,一辈子犯倔,迟早栽个大跟头!”
亓玉宸傻傻挠头,谦卑道:“姐姐别生气了,不管哥哥做了什么,他,他一定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
“你还帮他说话?”青鸾更气了。
“不是不是!”亓玉宸慌张摆手,转身去用脸颊蹭蹭她的脸,软声道,“姐姐这两天总板着脸,眉头都皱深了,我心疼你嘛……能不能不要生气了……”
乖顺的语气抚平了青鸾心中的浮躁,叹一口气,抬手揽上他的后背,格外欣慰。
“还是玉哥儿懂事,知道心疼姐姐了,不像某些人……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以后姐姐就指望你了。”
亓玉宸眸光一闪,就着姿势低头靠进她颈窝,“我一定对姐姐好,不让你生气。”
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她的侧颈蹭来蹭去,可爱的紧,叫青鸾的怒气消了大半,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玉哥儿真乖,走,跟姐姐进屋,给你量量脚长了没,再给你做双新鞋。”
“姐姐真好!”亓玉宸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青鸾也高兴,原想给亓昭野做双新鞋,叫他穿得崭新去考试,前儿个吵架,差点气的把纳好的鞋底子给绞了,也不稀得再做给他穿,干脆改改尺寸,做好了给亓玉宸穿。
两人欢欢喜喜的进里屋,留亓昭野沉默着收拾完了饭桌,刷干净了碗,独自红着眼眶回了西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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