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揽客的妓女们眼瞧着一个清俊的小郎君从面前跑过,正心动,话还没说得一句,人便跑得没影了。


    那些能让人骨头软酥了的娇媚声响,从眼前掠过的五彩斑斓的光影,像是要把他吃干抹净的妖怪似的,叫他又厌恶又恐惧。


    往玉萝巷的方向跑,离了那片花街,周遭渐渐暗下来,唯余天顶一轮明月。


    胸膛里烧起热辣的火,呼吸间都是浑浊的酒气,少年晃了晃发晕的脑袋,奔跑的步伐变得沉重起来,手掌撑在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他有点想青鸾了。


    那些女人,就连那个公子怀里抱着的两个女人,都比不得她半点。


    她该是这清柔的月,凉凉的洒下来,叫他燥热的脸上还能感受到清醒的温度。


    挣钱不易,看人脸色本就会不舒服,他在落魄的那些日月里,已做好了一辈子伏低做小,摇尾乞怜的准备,却被青鸾收留,好好的保护起来,无忧无虑的长到现在。


    他没法考功名,至今也不知该如何向青鸾坦白此事。


    复杂的心绪在胸膛里交织,拖沓着步伐往家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门前,肩膀倚着门框,敲响了院门。


    来开门的是亓玉宸,从师父家回来,练的筋骨发热,吃过晚饭后,刚冲了个凉。


    “哥哥?”小少年已长得跟青鸾一般高,小时脸上身上软嘟嘟的肥肉在日复一日的习武中练成了紧实的肌肉,个头虽不比亓昭野,身量却明显壮了。


    亓玉宸蹙起眉,仍显稚嫩的脸颊往他身上凑了凑,嗅到酒味后,立马把人扶进来,关上门,拉高了声调。


    “姐姐,你快来呀,哥哥吃酒了!他快醉倒了,要怎么办啊?”


    青鸾从东厢房出来,手上还拿着件刚补好的衣裳,瞧见亓昭野被扶着、脚步虚浮的模样,知亓玉宸不是玩笑胡说,着实吃了一惊。


    昭哥儿向来自持,什么时候学会吃酒了,还醉成这样。


    “玉哥儿先别动,小心别摔着他。”


    她忙搁下衣裳,快步上前,春夜徐徐微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屋檐下的灯光暖融融地笼着她纤细身影,由远及近。


    亓昭野醉眼朦胧,见她是从玉宸屋里出来,心头泛起点酸涩的刺挠,像是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十二岁时,已独自睡了好久,姐姐只陪他躺过一回,在那个出了意外的雨夜。


    那之后,他如愿成了长大的男子汉,姐姐再也不会揉他的耳朵,捏他的脸,看向她的眼神也从宠溺变成了可放任不管的信赖——


    他想象中的成长,不该是这样的。


    可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只是每每看到姐姐对他和玉宸之间微小的区别对待,芝麻大小的不满就会在心里堆积,日积月累,心头的积郁越来越重。


    心烦意乱的醉意漫上头脑,亓昭野抬眼看向她,月光与灯影交错间,她步履款款,腰肢轻摆,碧青的裙裾随着动作漾开柔和的弧度。


    他忽然就想起方才花街上那些倚门卖笑的女子,也是这般袅袅婷婷;


    又想她曾是父亲的外室,是否也曾对父亲这般含娇带怯、软语温存?


    这念头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烧得他心头一烫。


    青鸾清丽的面容凑到他眼前来,颦起柳叶细眉,涂了淡色口脂的唇一张一合,像露珠润过的花瓣。


    葱白的玉指恼怒的戳在他肩上,毫不留情的训他:“行啊你,回来这么晚,还醉成这样,亏你还能找回家来,怎么不找个墙角睡下得了,我平日教你的,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亓昭野心下委屈:她的话,他都记在心里,今夜也没想吃那酒。


    收进衫子里的金元宝还硬硬的硌着他,像少年说不出口的敏感心思,原想献给她,让她高兴,如今却哽在了喉头。


    “罢了罢了,说也白说。”


    青鸾瞧他眼神涣散,无意对一个小醉鬼白费口舌,招呼亓玉宸,二人一左一右搀起亓昭野,扶他往西厢房去。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春衫传来,酒意在这一刻轰然漫开,五感变得模糊而敏锐。


    他故意将重量压去玉宸那边,上半身却地往青鸾那边歪去,脑袋昏沉沉地往她肩窝里埋,鼻尖萦绕的全是她身上清新的皂角香气,混着一点淡淡的暖香。


    进到厢房,刚挨到床沿,亓昭野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气,使了蛮力,猛的将玉宸推开,反攥住青鸾的手腕,带着她一道跌进床铺里。


    拥得满怀柔软。


    亓玉宸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在地上,站稳后一看,哥哥躺倒在床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像个无赖似的攥住了姐姐的腕子——哥哥发酒疯了。


    他着急要去扶姐姐起来,青鸾却出声制止,声音严肃。


    “玉哥儿,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玉宸张了张嘴,看见姐姐蹙紧的眉头和微沉的脸色,没敢违逆,担忧地瞥了哥哥一眼,乖乖退出去,合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唯余窗外翠竹丛中低低的虫鸣。


    青鸾没好气的从他掌心抽回手,从他身上爬起来,屈膝坐在床边,见他醉醺醺的半眯着眼睛,一双空了的手像两条阴侧侧的水蛇摸向她腰间,没个正经样子。


    这是寻常吃酒能有的臭毛病?分明是那起子青楼楚馆染出来的做派,轻浮浪/荡,简直讨打。


    俯下身去在他颈侧闻了闻,酒气里果然混着一丝甜腻的胭脂香。


    青鸾牙都快咬碎了。


    好好的孩子,眼瞧着就要考县试了,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到了一起,学得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昭哥儿。”她一巴掌抽在他手背上,声音凉了几分,“你去哪儿吃的酒?”


    被打的地方泛着刺痛,混着胸膛中散不去的酒意,如汹涌的海浪般将他高高托起,又急速坠落,又痛又快活,堵在心头的苦闷忘得一干二净。


    亓昭野没睁眼,滚了滚喉结。


    心虚之余,竟又生出些隐秘的欢喜——姐姐便是不抱他,打他几下也是好的。


    只要是姐姐给的,都叫他欢喜。


    酒劲怂恿他说出更过分的话。


    “同窗请吃酒,我便去了。”他嗓音沙哑,故意含混道,“我都大了,也该见见世面……姐姐,你别生气。”


    “知道我会生气还去?那青、是什么好地方吗,酒色伤身,你才多大,就敢往那儿去,若染了病回来,又要我喂吃喂喝的伺候你?”


    青鸾实在生气,想不明白,昭哥儿好好的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气的拎起他的手腕,照着胳膊打,“仗着自己聪明就敢不学好,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少年暗自咬紧唇,被她触碰到的地方发热一样暖烘烘的,熟悉的暖流汇着心底的燥热向下涌去,比夜里更加汹涌。


    打过也骂过,青鸾渐渐没了力气,无奈叹息,“玉哥儿还小,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想着给他做榜样,醉成这样叫他看见,不怕把他带坏了?”


    闻言,亓昭野满心晕不开的旖旎都变成了酸涩,睁开酡红的眼,第一次无理的打断她的话。


    “你管教我便说我的事,扯亓玉宸做什么,他是还小,但我长大了!”


    后槽牙一点点咬紧,手背绷起青筋,猛地攥住她的肩向下拉,瞪着她的眼,“姐姐可以在店里跟那些来往的男人说笑,收他们的镯子首饰,我为什么不能跟同窗吃酒?”


    话一出口,便见青鸾的脸瞬间白了。


    月色透过窗户纸照进来,凉凉的照在身上,她眼底翻涌着震惊、难堪,和被刺痛了的凄楚。


    “你说什么?”青鸾声音发颤,“亓昭野,你再说一遍!”


    亓昭野酒醒了大半,心猛地一沉。


    反应再快也来不及补救,“啪”一声脆响落下,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姐姐……”他慌忙松开手,连滚带爬跌下床,直挺挺跪在脚踏边,未醒的晕醉混着恐慌,声音都变了调,“我胡说的,我刚刚醉糊涂了,那些话都不是真心……”


    他语无伦次,只觉得浑身难受,胃里翻搅,心里更像堵了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吃过酒,这是第一回,我只吃了一盏,好难受……姐姐,我不是有意说那些话刺你,我错了,我真错了……”


    青鸾坐在床沿,胸口起伏,眼角泛红,半晌没说话。


    烛泪滴落,绽开的烛花噼啪作响。


    她不是不知道亓昭野的心思重,不比亓玉宸那个没心眼的,撒娇卖乖,有什么说什么,虽黏人些,但不往心里藏事。


    亓昭野却是年岁越大越叫人看不透,这会儿说这话,定是早就在心里瞧不起她了,亏她还盘算把镯子卖了,给他添件像样的锦袍去考试——这下也不必卖了,还管他做什么,叫他自生自灭吧。


    抬手擦了擦眼角湿润的泪珠,委屈的说不出话来。


    “姐姐,我真不是有意的,你打我吧。”少年跪在地上,颈肩处的骨骼清晰笔挺,束发的木簪松了,几缕黑发散在鬓侧,显出几分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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