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刚聚起来,学堂就提前放学了,亓玉宸贪玩,跟周虎离了学堂,蹦蹦跳跳跑了小半个城,往家走时,雨都下大了。


    “姐姐,我好冷啊。”


    亓玉宸仰起小脸,头发糊在额头上,一路躲着雨跑,衣裳仍淋湿了大半。


    “怎么淋成这样?”青鸾心疼地抹掉他脸上的水珠,关上门。


    亓玉宸不好意思说自己贪玩误了时辰,支支吾吾不答,跟在她伞下往正屋去,余光却瞥见浴房门缝里冒出热汽,哥哥的书袋还挂在正屋檐下。


    回过眼来,瞧见青鸾还挽着的、湿了一截的袖子,一下就看明白了。


    小嘴一撇,顿时不高兴起来。


    他挣开青鸾的手,顶着雨跑到浴房门外,扒开门框,看到泡在浴桶里的哥哥,心里不平衡,醋意十足地嚷起来。


    “姐姐不是说长大了要自己洗澡吗,你给哥哥洗,都不给我洗!我也要洗!我要姐姐给我洗!”


    小东西旁的不行,耍赖有一套。


    往浴房里一站就不走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那娇憨、不讲理的委屈劲儿,像只吃的滚圆还要护食的小猫崽子。


    “我不管,哥哥都长大了,姐姐还给他洗,那我还是小孩子,我也要我也要!”


    青鸾愣了片刻。


    放在平日,她上去照屁股来一巴掌就给他收拾服了。


    这会儿看着小东西嘟着嘴、挂着雨珠的稚气脸庞,却有种从惊慌中抽离出来的轻松感混杂着酸软的爱意涌上心头。


    她走过去,屈指弹了下他的脑门。


    “瞎嚷什么?你哥也淋雨了,我怕他着风寒晕在水里,才给他洗一把,你要想洗,就去屋里把湿衣裳换下来,把书袋搁好,等给你哥洗完,就给你洗。”


    亓玉宸眼睛一亮,委屈一扫而光,期待的问:“真的?”


    “真的。”青鸾推推他后背,“快去。”


    “好!”男孩欢快地应了一声,抱着湿漉漉的书袋,转身噔噔噔跑向屋里,湿脚印在石砖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浴房里,亓昭野安静地坐在水中,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侧脸。


    属于他和姐姐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


    屋外,滂沱大雨冲刷着院落,本该弥散出的铁锈腥气,被雨雾尽数遮掩,空气中只有潮湿的水汽。


    *


    晚饭后,青鸾坐在桌边盯着亓玉宸写今日的课业,余光瞟向书案旁的亓昭野,神情自然,落笔方正,仿佛全然忘记了柴房里还堆着那晦气的东西。


    她不好提醒,心里搁着这事儿,总难受的紧。


    正在拟写策论的少年忽然抬眼,与她对视,抓包似的盯了她一下,倒叫她窘迫起来,忙收了视线,不敢再看。


    夜深了,雨势未减,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从屋檐下传来。


    青鸾侧躺在床上,怀里抱着已经睡去的亓玉宸,耳中时刻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过了亥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房门被缓缓打开又关上,少年踏着积了水的石砖走向柴房。


    ——亓昭野出去了。


    青鸾虚闭着的眼皮颤了颤,睡意全无。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那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又落下一丝冷酷的安心。


    待那脚步声走向院门,彻底消失在雨夜中,她也悄悄起身,披上外衣,端了盏油灯,撑起伞走向了柴房。


    推开门,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潮湿的柴草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地面,柴堆下的有一大片暗红发黑、深深浸入木板的痕迹,立在门边的柴刀下积着一滩雨水,是用过之后,已将血迹冲洗干净。


    至于地上这黏腻的一滩,青鸾只看了一眼就错开视线。


    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恶心,取了水桶和刷子来,舀了灶膛里积的草木灰,咬紧牙关,开始一遍遍刷洗那片地面。


    冰冷的雨水混着灰,一次次冲刷,直到指节都搓得发红麻木,那片刺眼的暗红变得淡不可见,只剩下湿漉漉的深色木色,她才脱力般停下,靠在一旁的柴堆上缓了口气。


    离开柴房时,她打开了门窗通风。


    回到正屋,总觉得身上还粘着腥气,嫌恶的换下了衣裳,打开衣柜,手心轻轻拂过一件叠得整齐的男装外裳。


    是她离京之前,给亓铮做的那身夏装,如今算来,竟已过去四年了。


    人都成了白骨,没穿上身的衣裳还在她身边放着。


    原想着在他的忌日烧给他,可他死后,她就没进过亓府的大门,连他是哪天死的都不知道,更不好对着两个孩子问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的,留了件“遗物”在这儿。


    是因为今日经过的这一遭吗?


    她好像有点想他了。


    心上浮起这个念头,自己都觉得好笑,合上衣柜,重新穿起裙子。


    人好有什么用,得活着才行啊。


    深吸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眶,重新躺回床上去,抱住了薄毯包裹下一无所知的亓玉宸。


    后半夜,雨声渐渐小了,耳边只剩无边无际的寂静。


    青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一闭眼,仿佛就有那猥琐的视线爬上身来,身上流淌着腥气的血……叫她心慌得厉害,空落落的坠着,找不到踏实的落脚处。


    忽然,院门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亓昭野回来了。


    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脏狂跳起来,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注意着外间的一举一动。


    听少年放得极轻的脚步声、窸窸窣窣换衣,然后是床板承受重量的微响……他躺下了。


    他的归来本该是尘埃落定,青鸾却越发躺不住了,一种莫名的焦灼驱使着她,必须要去跟他确认什么,才能填满内心的空洞和惶然。


    她掀被下床,踩着布鞋走到外间。


    熟悉了黑暗的眼睛能清晰辨认出少年面朝里侧卧着的轮廓,被子盖得严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青鸾走到他床边,喉咙有些发干。


    想问那事已经妥了吗,想问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后怕,彼此还能宽慰两句“没事,都会过去”,可话到嘴边,眼前浮现出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好像这对他来说不是多大的一件事,倒是她在大惊小怪。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俯身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身就要离去。


    “姐姐?”床上传来少年低哑的声音,他没睡着。


    “嗯。”青鸾轻声应了。


    “我冷……”他轻声呢喃,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换成面朝外侧躺的姿势,微微掀开一个被角,“能不能陪我躺会儿?”


    青鸾怔了怔,为他忽然流露出的与这个年纪相仿的脆弱,心下一软。


    秋雨夜,他刚回来,想必是冷的。


    她没多想,顺着他掀开的被角躺了进去,枕在他身边。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这张床,因是打算给两个孩子睡的,这张床没有打得很大,那时没多少余钱,用的料子实在不算好,胜在结实,孩子就算多长几岁也能承的住。


    许是睡了不同的床,嗅着不同于自己的冷冽气味,青鸾的心思飘到别处,渐渐有些犯困。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微凉的手,在被子底下,小心翼翼地靠近,指尖搭上她的手背,轻轻握住了她搁在身侧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粗糙,因平时不止读书写字,还做着洗衣劈柴的粗活,指节抓紧她时透着些许紧张,是少年人特有的敏感细腻,好像生怕她会讨厌。


    青鸾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白日里被压抑的惊涛骇浪,透过相扣的掌心传来,她不敢说出口的惊慌,也在这一刻,和少年在无言间共享了彼此的支撑。


    “你怕么?”她低声问。。


    黑暗里,少年沉默着握紧了她的手。


    “不怕。”他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平静,斩钉截铁,“有姐姐在,就不怕。”


    青鸾眨了眨眼,心头燃起一丝欣慰的骄傲:她的昭哥儿长大了,有了顶天立地的骨气,有为她豁出一切的担当。


    不愧是她养的好孩子。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小时候那样,搂住了他清瘦的肩背。


    “昭哥儿乖,睡吧。”她低声呢喃,如同诉说一个承诺,“姐姐在。”


    少年微凉的身体在她怀里放松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上,青鸾也合上眼,意识在温暖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中逐渐模糊。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屋檐上落下。


    昏暗的天光外,因突降暴雨而上涨的河水在河道中翻滚汹涌,血色的罪证被水流冲刷而去,彻底消失在杳无人烟的江河尽头。


    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小院子里刮过一阵阴风,老柳木床上的男孩打了个寒颤。


    半梦半醒间,他摸去身边熟悉的位置,没有令人心安的柔软,一下嘟起嘴来。


    “姐姐?”亓玉宸睡眼惺忪的爬起来,发现床上只自己一人,立马哼哼着难过起来,抱着枕头下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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