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长大了,骨子里还是个孩子,难怪不喜欢亓玉宸跟她睡,原来是吃醋呢。
看在他还是个孩子,且平日一贯乖巧懂事的份上,这点难得的小性子,她也就欢喜笑纳了。
张开手臂,微笑应答:“我还当有什么了不得的,不就抱一下吗,过来。”
亓昭野心头一动,转过脸来,视线从她脸庞掠过,落在她朝自己张开的怀抱中,连日来闷热难解的“病”,不知是好了还是更重了,叫他心里又甜又酸。
他向她迈出一步,双臂穿过她腋下抱上她的后背,额头抵在她肩上,缓缓收拢肩臂,将自己往她怀里送去。
随着她柔软的掌心落在他后背,少年感觉自己像被和暖的春光给拥住了,那些烦躁的神思消失不见,空落落的身体被她的温暖填充,从里到外都踏实下来,唯有满满的幸福。
姐姐,是他的姐姐……
他在她肩上蹭了蹭额发,分不清是有意学着弟弟撒娇的模样,还是原本自己就发自内心的想要这样跟她撒个娇。
父亲走后,姐姐就是他的天。
他不想用那些奇怪的心思去亵渎她,只想这样依偎在她怀里,做她最喜欢的乖小孩。
就这样相拥在无人打扰的寂静月下,让心里漫出来的安全感抚平身体的躁动。
青鸾静静站在原地,手上轻轻抚着他清瘦的后背,困倦的闭了下眼睛——
还没抱够吗?她想回去睡了。
捱了一刻又一刻,身上的少年依然不肯撒手,跟他弟那个黏人精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细想想,他们的爹好像也是这个德性,喜欢贴着人,好性儿时黏糊糊的,常常一给他揽住便逃不掉了……果真是亲父子,便是两个孩子性情有所差别,也总能在细微处看到他的影子。
也因念着亓铮那些好,她才没法放着他的骨血不管。
时光静静流逝,青鸾实在困的不行,有意点他:“昭哥儿?你再不把衣裳洗出来,天就要亮了。”
亓昭野从沉溺的满足感中回过神,轻咳了一声,这才松开手,乖顺答:“那姐姐先回去睡吧,我这就洗出来。”
“乖。”青鸾拍拍他的肩,回屋去了。
少年独自蹲回井边,嘴角带着笑意,仿佛连日来挥之不去的闷热阴霾,都因这一个拥抱烟消云散。
姐姐是他的天。
只要她来,他的天就不会塌。
清晨起来,青鸾并未因夜里的小插曲对兄弟两个区别对待,早饭后给他们指了同样的活。
“你们俩去学堂前,把家里攒的脏衣服洗出来,难得今天出太阳了,把褥子都抱出去晒晒,我下午回来收。”说完就出门了。
兄弟二人安静的吃完饭,配合默契的做起活来。
亓玉宸正坐在小板凳上搓衣裳,亓昭野忽然搬了盆子挤到旁边来,将他手里的粉色布料抢走,塞给他一身灰色衣裳。
“你洗这个。”亓昭野面不改色,动作轻柔地将那抹粉色浸入清水中。
“为什么?”亓玉宸疑惑。
“这个料子贵,怕被你搓坏了。”
亓玉宸傻傻看了眼手里的麻布衣料,又瞅一眼被哥哥拿走的小小一片、柔滑又有光泽的衣料,隐约记得,那是姐姐贴身穿的小衣裳。
姐姐的小衣裳很漂亮,是得小心地洗,他点点头,继续埋头搓衣裳去了。
许多年后,等亓玉宸也长大,晓得男女有别后,再回想起这个早晨,才渐渐反应过来——
从这天起,哥哥就没再让他碰过姐姐的贴身衣物,那些漂亮的肚兜,哥哥独自霸占着洗了好多年,不曾给他看过一眼,属实小气。
*
午后,食铺里的客人少了,趁着大堂里不忙,燕燕提了桶去后门倒泔水。
她搓搓热红的小脸,连年干活忙碌,让她小小年纪就生的一把力气,虽然手粗了,但胎里带出来的痴病在日复一日的专注劳作和吃药调理中减轻不少。
如今她除了比平常人呆一些,几乎与同龄人无甚差异。
倒完泔水回头,才看见有个醉醺醺的醉汉倒在后门墙根处,衣着锦绣,发冠歪了,落下来的长发遮住半张脸,能隐约看到他脸上带伤……
“再见到有这样的人,不必管他。”
“如果他起来闹,你就叫伙计,或者找我也行,万万不许独自上前。”
燕燕脑海中飘过青鸾的叮嘱,那时她不慎被店门外路过的醉汉撞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了一声,就被对方缠上,还好青鸾在柜台里看见,出来给她解了围。
她提着泔水桶小心挪回后院,把门关上,要去找青鸾,就见青鸾抱着理好的账本走进后院,正打算回家。
燕燕说了后门外蜷着个人,青鸾了然的点点头。
食铺这几年生意不错,铺子地段挑的好,隔壁街上就是云溪最大的酒楼,难免会有喝了大酒的人从这儿路过,有时一个月能碰上两三次。
“没事,你先去吃饭吧,我去瞧瞧他。”说罢,将账本收进怀里,走向后门。
“这位官人?您家住何处?”
她走近推了推那醉汉,透过发丝细看他的脸,竟是裘琮。
青年靠在墙角,官靴上沾了泥,本该梳得齐整的发髻散乱不堪,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角有伤,酒气混着汗味,哪还有半分裘家长孙的体面。
青鸾皱了皱眉。
这会儿店里客人不多,伙计倒不忙,可裘家长公子是体面人,若叫旁人瞧见他这副颜面尽失的德行,恐怕不大好。
她叹了口气,没唤人来,弯腰唤他:“长公子?醒醒,这儿不能睡。”
裘琮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瞧见是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青鸾姑娘……是你啊。”
他抬手扶住墙,刚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往门前栽去。
“哎呦,您慢着点。”青鸾伸手扶住他胳膊,将人半架着扶进了后堂,让他坐在椅子上,自己转身去灶上,舀了勺山楂干,用滚水冲了浓浓一盏。
素珍正在备菜,见她制了醒酒茶,关心问:“天都没黑,又有客人吃醉了?”
“他醉的不凶,我哄他吃了醒酒茶,给他送走就是。”青鸾随口答。
素珍叹了口气,切菜的刀登登作响,“也就你好脾气,能受得了那些疯癫癫的醉汉,要是我,抡圆了扔到大街上去,叫他们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娘才不伺候。”
青鸾轻笑:“旁人就罢了,这位可是财神爷,你身上那件石榴红对襟褂子,还是用人家送的料子做的呢。”
“是裘公子?”素珍语气变得尊敬。
“嘘——”青鸾瞧瞧在厨房另一边择菜洗菜的两个帮厨,二人正在闲聊,并没注意她们这边。
她小声道:“裘公子最近没来店里,似乎是过得不大顺,我去哄哄他,你别声张。”
素珍点点头,“有事记得叫我。”
“行。”青鸾端着醒酒茶出来,回到后堂,将茶递到他手边。
“长公子喝点茶吧,醒醒酒。”她声音轻柔,是一贯待客的亲和语调。
裘琮半醉半醒,神态颓废,捧住那盏温热的山楂水,没喝,倒是先红了眼眶。
“青鸾……我完了……院试我又没考过,我的那些同窗,好多都已经是秀才了,我还在熬院试……”
青鸾在一旁坐下,静静听着。
她早知道裘老爷去扬州任通判后,仕途并不顺遂,加上裘老太爷这两年身子骨越发差了,认了那么些养子女也没能给他积来寿数,也没再听外头传什么大善人的名头。
爷俩两个日子过得不顺心,对裘琮的期望更高起来,两年前,裘琮就已经落榜一回,打起精神再考,没想到又落榜了。
“我爹骂我是废物,我说我命里没官运,何必空耗光阴,不如跟着舅舅去走商,我爹就打我……爷爷不肯见我,连请安都不让我去,家里那些堂兄弟,背地里不知怎么笑话我……”
裘琮颠三倒四地诉苦,鼻涕眼泪哭了一大把。
青鸾怕他鼻涕流到桌子上,递了张旧帕子给他擦脸,随口问:“公子说从商,是真心想做,还是落榜灰心,自己跟自己置气呢?”
裘琮接过帕子,哭声稍有停息,抹了抹眼泪,“我要说我是真心,你会不会笑话我?”
“我哪敢笑您,只会羡慕公子,做生意是门大学问,没人带我进门,我只能给人陪笑斟酒,哪像公子,便是没有父亲和爷爷的看重,也还有个舅舅能靠。”
本该宽慰他,可面对一个神志不清的醉汉,说好话似乎是白费力。
青鸾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公子青春年少,做什么都不晚,无论是科举还是走商,放手去做就是,何必把自己喝得烂醉,哭哭啼啼说不讨家里人喜欢,身子都垮了,倒比我这小女子还矫情。”
闻言,裘琮心生羞愧,神情有些不悦,抽泣吞吐,“你,你敢说我矫情?”
“是是,长公子不矫情,长公子是云溪鼎鼎有名的君子,那就请您快快喝了这茶,别带着一身酒气跟我兴师问罪,要熏坏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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