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不缺伙计。”她拧上他的耳朵,“你不是很会念书吗,突然说这话,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了?”
亓昭野眨眨眼,心虚的低下头,“念书要花很多钱,要读很多很多年……我不想给你增加负担,不如跟着你学做生意……”
闻言,青鸾揉揉他的耳朵,没有下狠劲儿,轻飘飘道:“你专心念书,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至于做生意,我自己都还没赚大钱,有什么可教你的,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可是……”亓昭野试图争取,抬眼看到她斜视下来的视线,心下一慌,不得已住了嘴。
青鸾越来越发现,这孩子就是敏感多思的性子,无谓同他争执。
“行了,叫你今天过来,是有东西要拿给你。”她摸摸他的头顶,给他指了往后院去的门,“我搁在后堂屋里了,在桌上,你自己拿回家吧。”
亓昭野依言去了,身后传来一声男人热切的呼唤,“青鸾姑娘,好久不见啊。”
回头看,是裘琮进得店来。
青鸾微笑着招呼他,“听闻长公子家中在为您议亲,今日来,可是有喜事相告?”
“没有喜事就不能来找你了?”裘琮同她打趣,满眼笑意。
店里每日人来人往,中意她的男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比起那些又丑又扣又粗鲁的男人,裘琮算是长相周正、家境富裕、心眼儿也不算太坏的。
裘府那事后,裘琮养伤好一阵子才出门,仍旧每隔三五日来一趟店里,青鸾念着他那时相助,也愿意给他好脸色。
“早就等着您来了,酒都热好了,我去给您端来。”她起身去后厨,没在意身后青年追着她的视线。
端酒出来,转头瞧见抱着包袱从后堂走出来的亓昭野,开口嘱咐:“昭哥儿,你从后门走吧,前头生意忙,我就不送你出门了。”
亓昭野点点头,没应声。
他刚都听见了,是那位“长公子”来了,她才这般殷勤。
可青鸾不会在乎一个孩子的小心眼,转瞬就将他抛到了脑后,直奔着那有钱有势的裘长公子去了。
少年独自抱着包袱走回家,尽管有些心酸不平,但脚下暖呼呼的踩着她亲手纳的厚实的鞋底,心里又渐渐找回了平衡。
至少这双鞋是他独有。
姐姐对他很好,比对其他人都好一点。
回到家中,打开包袱,是一摞书,从四书五经到诗集名篇,有二十多本。
大部分都是书页泛黄的旧书,也有几本能看出是最新誊抄的新书,加在一起林林总总,少说得十几两银子。
她要在店里忙多久才能赚到这些钱啊,银子一文一文的挣,却舍得花大价钱给他买这些书。
少年站在桌前,看着青鸾为他准备的“礼物”,心底晕开暖意。
姐姐对他独一份的好,又多了一样。
他那点浮躁和不安被沉甸甸的书压得服服帖帖,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心里生了根。
——他要快些长大,长成能顶天立地的男儿,谋一份堂堂正正的差事,可以养得起家,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第20章 20:长大了
三个人的被窝,一整个冬天都很温暖。
开春,青鸾将亓昭野送进了云溪的县府学堂,亓玉宸年纪小,只得找个私塾上,慢慢从识字开始学。
青鸾知道,论弹琴唱曲,她比不过乐坊的乐娘舞姬;论算数记账,比专攻此术的账房先生也差一截;而她仰仗的年轻美貌,终有一天会逝去。
想过好日子,还得是家中出个秀才,能在扬州地界做个小官,她便可高枕无忧了。
南来的春风吹散了笼罩云溪多日的阴云,二月初,山间溪水潺潺流淌,一树一树的白色花苞冒出芽尖,在还未泛青的山间点缀出明亮的繁星。
三月,空气中吹来清新的花香。
亓昭野与四五同窗同去城外赏春,第一次看到漫山遍野的杏花,像被朝霞吻过的绯色薄云,在春信将满未满时,已将清透的烟粉挂上枝头。
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美丽的景色,才领略到那时青鸾话中的怀念并非虚假的妄想,而是真真正正令人心醉的春光。
去年此时,他还在墙头窥探,意图捉她把柄,将他从家中赶走。
如今时移世易,他借住在姐姐家中,迎来了崭新的一年。
少年人的成长是从微末处积攒起来的,他再不自诩聪慧,学着谦卑寡言,用心落在实处,无论是在学识上,还是对身边人。
他学会了用皂角清洗衣裳,若有油灰,要用胰子皂细细搓一遍,胰子皂价贵些,要省着些用。
得闲时,他会去食铺帮忙,从珍大姐那儿学了几道拿手菜,一开始站在灶台前,拿锅还不太稳,后来渐渐长了个,能颠得动铁锅,做饭的手艺也长进不少。
姐姐喜欢饭后坐在他书桌边,看着他写字,他便私下偷偷练书法,终于在某一天,得了她的夸奖。
少年期盼长成大人,可长大就像明天一样,日日都在眼前,却总也走不到跟前。
三年间,他开始抽高,喉结突出,声音变得低沉……
“昭哥儿又长高了,今年给你多做几身衣裳。”青鸾比划着已经快跟自己个头差不多的少年,露出满意的微笑,转头拿来量尺给他量尺寸。
亓昭野站在原地任她摆弄,每每被她指尖按在身上,便不自觉紧张起来,又有些隐隐的开心。
他的手比姐姐的手大。
再过两年,个头就比姐姐还高了。
等到他长成大人,就可以谋差事养家,帮姐姐分担,让她不必那么劳累。
他期待着那一天快点到来,却在今夏,迎来了一次羞窘的真正的成长——
*
凌晨鸡鸣,亓昭野准时醒了过来。
他揉揉眼睛,习惯性的看向通往里间的门,见门还关着,便知今日寻常,姐姐和玉宸都还没起。
独自叠好被子,穿起衣裳,去灶房点火煮上早饭,回到屋中的书案边,对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开始温习昨日的课业。
半个时辰后,一锅米粥闷熟了,再切点咸菜和腊肉下饭。
收拾好这些,他走去里间,准备叫两人起床吃饭。
正值六月,云溪的夏热比京城来的更早,里间床上的厚被褥早被撤下,换上了清凉的竹席,床尾堆着一张薄毯,女子白皙的长臂搭在男孩腰间,细柳一般从床沿垂下,细嫩的指尖悬在半空。
青鸾只穿了一身轻薄的内裙,似是夜里觉得热了,腰带被扯松不少,胸口处露出一小片粉色的绣面,是少见的鲜艳色彩。
少年站在门外,目光像被那抹突兀的艳色烫了一下,慌忙移开。
心头没来由浮上一股燥热,深呼吸后,瞥见关紧的窗,只道是屋里闷得热了,自己才有此感觉。
“姐姐……”
他缓步靠近,想要唤二人起床,却见亓玉宸舒服的躺在青鸾怀里,微胖的面颊枕在她臂弯下,睡熟时无意识嘟起的嘴,与那抹粉色几乎近在咫尺。
少年顿时皱起眉头,上去推了男孩的后背两下,把人弄醒。
亓玉宸睁开眼,下意识的咂巴咂巴嘴,扭头才看见是哥哥,懵懂的眨了眨眼。
“起床,跟我过来。”亓昭野说罢,转身出去,脑海中仍是挥不去的那抹粉,上头似乎有团晕开的深色,不知是布料上精致的绣纹,还是亓玉宸这小子睡熟时流的口水。
哥哥的话,亓玉宸总是无条件的听从,他迷糊着坐起来,穿好衣服鞋袜后,神志清醒了许多。
看到床上为了凉快,穿着轻薄的姐姐,男孩纯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已经数不清是多少次在心中感慨:姐姐好美啊。
嘴角扬起开心的笑,伸长手脚,从床尾揭了薄毯过来给青鸾盖上。
做完这些,才开门到外间去。
“玉宸,过来帮我盛饭。”亓昭野在灶房唤他。
亓玉宸麻利的跑过去帮忙干活,却听哥哥的语气有些冷淡,像在说很严肃的事。
“玉宸,你以后别睡里间了,到外间跟我睡一张床吧。”
“为什么?”亓玉宸不解,也不情愿,“哥哥起得太早了,而且天天晚上都看书,烛光太晃眼了,我在外间睡不着的。”
“让你睡外间你出来睡就是了,烛光能有多亮,睡一阵子就习惯了。”
外间的床本是青鸾请人打来给他们两兄弟睡的,奈何亓玉宸娇气性子上来了,非赖在青鸾床上不肯走,对新床挑剔,还说不想打扰哥哥温习功课这样的话,哄得青鸾没心气同他计较,便没再强硬的坚持。
亓昭野原本不拿这事当回事,三年间,他独自睡一张床,可以更专心的背书,对亓玉宸的“耍无赖”,也是默许的纵容。
今时却不一样。
姐姐是姐姐,不是娘亲。
他说不出那种心情,有些恼,有些羞,还有些……他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排斥。
只是本能的觉得,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跟姐姐躺在一起了,更遑论像玉宸方才那样毫无界限的黏着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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