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揉开的筋骨还在发热,他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


    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明晃晃的界限。


    他从被褥上爬起,一板一眼的穿回衣裳,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姨娘愿意收留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不管您有什么打算,我跟玉宸都不会有怨言。”


    听他这样说,青鸾反觉得自己做了坏人……好在她也没打算当一个多了不得的善人,坦白盘算后,轻松了不少。


    “你是读书识字学过大道理的人,比许多人都聪明,自然懂得我的处境,我就不多解释了。”


    她微笑着,帮他理了理衣领。


    “只是提前说清,让你有个准备,但你不必担心,送养的事不急,你们兄弟俩还能在我这儿住一阵,在你的伤痊愈之前,我不会短了你们吃喝。”


    “嗯,谢谢姨娘。”亓昭野淡淡回,躺下去,翻身抱住了亓玉宸,半张脸埋进了被子里,只留给她一个后背。


    乍然得知会被送养,他心里一定没底。


    青鸾很理解他此时的心情,但她也知道自己不是这两个孩子的亲娘,同情怜惜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善意,再多操心一点,她就真成替别人养儿子的憨货了。


    她起身回房,让他慢慢学着接受。


    一天,两天过去,一切如常。


    亓玉宸仍旧傻乎乎的瞎乐呵,听他哥的吩咐,在她不在家时,把水缸打满,把引火的木柴掰成好拿取的小块,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亓昭野一身伤不便走动,除了吃饭如厕,一整天都待在柴房里,没什么响动,不主动靠近她,也不给她添麻烦。


    青鸾偶尔会想:真是两个好孩子。


    可惜她养不起,即便勉强留下,他们跟着她,只能做一辈子市井小民,能有什么前途?他们现在开心,日后高不成低不就,早晚会对她生怨。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天晚上,青鸾久违的做了梦。


    梦里,亓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鬼魂一样飘到她身边,也不说话,也不走。


    青鸾正坐在柜里数钱,嫌他缠的烦了,朝他挥挥手,衣袖穿过他的身体,将他半个魂儿都搅散了。


    “哎呦。”他痛呼一声。


    青鸾扭头看去,娇气地白了他一眼,“人都死了,还知道疼呢?”


    亓铮沉着脸,“青鸾,你变了。”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是你太傻,被我唬住了。”她数着一文一文的铜钱,仿佛多点一文,心里就能多点底气。


    “怪我,没多给你留点傍身的钱财,让你的日子如此难过。”男人声音变得低落,魂魄的颜色都变淡了。


    青鸾神情一怔,搁下了手里的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委屈,生气,伤心……


    无奈叹了口气,“活着的时候不娶我,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团轻飘飘的魂贴来她身旁,云雾一般湿冷,声音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沉闷低哑,带着恳求:“我还有两个儿子,若你愿意养,将来……叫他们给你养老。”


    老的靠不住,剩两个小的有什么用?


    青鸾想给他一拳,拳头攥起,人也从梦中醒来,身边什么都没有。


    她坐起身,微凉的掌心捂住脸,没来由的悲伤在胸膛里翻涌,眼泪滴落,低吟的泣音在长夜中孤独回响。


    夜风灌进院里,大门嘎吱嘎吱的响。


    清晨起来,青鸾瞧见院门虚掩着,在晨风中轻微晃动。


    她心里咯噔一下:家里遭贼了?!


    转头却见柴房门也开着,往里一瞅,干草堆上被褥铺的整齐,借来的一身衣裳叠的方正,搁在被子上。


    兄弟二人不见了。


    第15章 15:失而复得


    亓昭野是在夜里偷偷离开的。


    尽管尊严不能当饭吃,他依然不想面对等他伤好那天,被青鸾扫地出门的窘迫,于是选择安静离去,只留亓玉宸在她身边。


    弟弟很会讨人喜欢,若能得她怜爱,或许能够叫她养在身边。


    没了他,能省下一个人的口粮,她也不必再花钱买药,还要每日给他煎药、上药、换衣裳……他是个负担……


    夜风吹在脸上,少年穿着那身在深秋过于单薄的衣裳,孑然一身,走向黑暗。


    被子里少了一个人,亓玉宸不觉得冷,但习惯性的伸手去找人抱,摸了半天也没摸到哥哥,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哥哥去如厕了吗?


    他也有起夜的习惯,一边打着哈欠,摸黑往茅厕去。


    无月的夜一片漆黑,独自站在外头,后背被冷风吹得发毛,男孩渐渐怕起来。


    “哥哥?”他小声呼唤,无人回应。


    心中不安,转头想进正屋找青鸾,正屋的门从里面落了门栓,亓玉宸没能推开,一时不该如何是好。


    回过头才发现,本该关紧的院门,门栓却被拿了下来——哥哥出去了?


    “玉宸,你安心跟着姨娘,她人很好,只要你懂事听话,姨娘一定会喜欢你,说不定还会收养你做她的孩子。”


    “那哥哥呢?”


    “哥哥……有自己的去处。”


    亓玉宸没开智的小脑瓜里浮现出昨天上午哥哥跟他说的话,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哥哥要他做姨娘的儿子,哥哥不要他了!


    喉咙里哼哼唧唧的委屈起来,小脸皱巴巴的,站在原地,看向正屋,看向院门,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犹豫片刻,还是跑向了院门,笨拙费力的拉开门,跑了出去。


    *


    两个小崽子在云溪无亲无故,又无依无靠,这个年纪做工都没人要,离了她还能去哪儿呢?青鸾感觉很头疼。


    她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他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又不是下逐客令,他们两个何苦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好像她是什么嘴脸丑恶的坏人似的,真叫人郁闷。


    一个亓铮,死了也不老实,总来梦里缠她,两个小的也是随了他,不叫人省心。


    人走便走了,她本不必管他们的闲事,可一想到两个孩子又要露宿街头,可怜兮兮的讨饭吃,心便隐隐作痛。


    若是惹人厌的坏孩子,不管也罢。


    可他们两个,一个早慧隐忍,一个乖巧可爱,经过这几个月的苦日子,娇生惯养出来的毛病早就磨没了,再叫他们继续流浪吃苦,她又怎么忍心?


    太阳还没升起,她便找去了城南乞丐扎堆的破庙,打听两兄弟的去向。


    “您是素珍食铺的女掌柜?”乞丐中有人认出了她。


    青鸾点点头,“我在找两个孩子,他们是兄弟,大的九岁,个头到我腰这儿,小的五岁,比我的膝盖高一点,敢问有人见过他们吗?”


    乞丐们陆续从睡梦中醒来,认出她就是好心叫伙计来施舍饭菜的女掌柜,态度都变得热切起来。


    有个人主动站起来,“那个大的我昨晚见过,他在成化街口那边,睡在城门楼下头,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出城。”


    “只他一个?身边没跟着个小的?”青鸾着急追问。


    那人摇头,“只有他,身边没别人。”


    怎么可能?兄弟两个一路从京城南下到这儿,几千里的路程都走完了也没分开,无论他想去哪,都不可能丢下他弟弟啊。


    事出反常,青鸾有点慌,从身上摸出十几个铜钱分给乞丐们,让他们帮忙继续寻找亓玉宸的下落。


    她独自赶往成化街,走到尽头,果然在城门边的看到了独自蜷缩在墙下的少年。


    初升的朝阳还没照到墙角下,街上的石砖遍布白霜,空气中透着潮湿的寒意,冻得无法入睡的少年半眯着眼,也看到了她。


    他心虚的垂下眼,无处躲藏。


    青鸾大步走过去,一把攥住他的衣领,按耐住给他一耳光的冲动,压低声音质问:“谁让你走的?好好的房子不住,跑到这儿来睡墙根,你一身的伤还治不治,你爹没了,你就这么作践自己?”


    少年眼中没有神采,不知是被她攥着衣领勒住了脖子,还是被训到伤心处,眼角湿润起来。


    良久才道,“你日子过得辛苦,我不吃药也没什么,身上已经不疼了……那天我就说过,你不用管我的。”


    青鸾深深皱眉,松开了他,手掌无奈的捂住额头。


    “我不是不管你,我可以照顾你们一段时间,等你养好伤再……”


    “一天,一个月,有区别么?”少年声音干涩,神情死气沉沉,“姨娘,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我已经受够了被当成包袱,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随手一丢……你养不了我,便不要给我希望,好像哄我活下去,就真有人肯要我了。”


    失去,不断的失去。


    被抛弃,被欺骗,惊惶着独自面对这个年纪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恐惧。


    连族亲都无法信任,连父亲爱过的女人都不愿意要他们,经历了这些,他怎么可能还指望有陌生人愿意对他好,会拿他当儿子养。


    他的绝望,青鸾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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