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还没满周岁,多几个人来照顾他怎么了?”


    “我家男人离了他家老子,是抛下了正头祖宗过继过来的,管着你们兄弟吃喝拉撒,操心这一大家子,容易吗?你们倒好,来了连句嫂嫂也不叫,我不过使你几个人,就怨怼上了,可见大户人家的公子难养,合该我们当牛做马,跪下来伺候你们才是!”


    “是我们不配使唤人,赶紧领走,都领走,我抱着儿子跳井去,可不敢沾你们兄弟的光,省得追着来问我们的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打自己的脸,满头的金饰都叮当晃起来,泼妇无赖的模样吓坏了亓玉宸,直哭着往亓昭野身后躲。


    亓昭野也不知如何是好,瞧她情绪激动像犯病似的,生怕她真的跳井。


    从静颐居出来,他心还突突的跳。


    回想半个月前初见亓大勇夫妻,穿着粗布衣裳,朴实、憨厚、笑得那样温柔,这才过了多久,竟全都变了!


    身边的小厮折桂劝说:“他们夫妻是一伙的,压根没把两位公子当亲弟弟看,一心只想着养好他们儿子,不如公子去找几位叔伯说道说道,将他们请出去?”


    是该将他们赶走。


    亓昭野气得脸通红:“何必去找叔伯,只他们一家三口,叫几个护院打出去就是。”


    折桂为难:“家中下人的卖身契都在王氏手中,奴才去,也使唤不动他们吧……”


    “卖身契?”亓昭野不解,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从他出生起,府里的人就在伺候他,事事为他上心,他以为他们做这些事是为了月银、赏钱和忠诚,从不知有买人卖人和卖身契一说。


    他去找管家帮忙,却发现管家已经换了人;想去找叔伯评理,却使唤不动车夫,无奈只能自己走着去。


    可到了角门,往日对他点头哈腰的门房却横着胳膊将他拦下,皮笑肉不笑地说:“长公子,大勇爷吩咐了,您和二公子年纪小,怕走丢了,往后要出门,得有他或王夫人的手令才行。”


    他想出门,还要等两个外人准许?


    亓昭野咽不下这口气,独自去找亓大勇理论,进门却见他怀里抱着个陌生女子,屋里充斥着刺鼻的脂粉气和酒气。


    亓大勇醉醺醺的从温柔乡中抬头,不耐烦的瞥他一眼,“什么时辰了,还不去念书?”


    桌上墨砚打翻在地,空酒坛随地散落,未干的酒渍浸泡着书页,墙上锋利的宝剑斜撑在柜旁,剑柄还缠着一缕艳色的布料,是女子的腰带……


    亓昭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的院子古朴沉静,从不轻易许人踏足,得知父亲的死讯后,他已让人把这间院子封了,亓大勇却自作主张住进来,还领来这样轻薄的女人,玷污了父亲的英勇。


    他再也顾不得规矩,怒吼:“你这畜牲,怎能如此糟蹋我父亲的院子!”


    “呸!”亓大勇醉的眼圈发红,“人都死了,院子给谁住不是住,你爹要是不服,就叫他从坟里爬出来教训我啊?”


    没长成的毛孩子,屁都不是。


    亓昭野气极了,原以为家中迎来了能照料他们的兄嫂,不料是两个贼!


    他去拾起宝剑,丢掉剑柄上缠着的腰带,抽出剑来,双手握紧,向贼人劈去。


    “呀!”女人惊呼一声,从亓大勇怀中逃开。


    瞧见锋利的剑刃,亓大勇酒醒了些许,起身躲开,回身一把抓住了少年纤瘦的手腕,手心使力,骨头错位的嘎吱声令人毛骨悚然。


    亓昭野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亓大勇抬起另一只手,将少年的脸拍得啪啪作响,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还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呢?要不是老子发善心,还能让你们住在这儿吃饱穿暖?这么难伺候,老子就不伺候了!”


    说罢,捏着手腕将人提起来,往墙边狠狠丢去。


    亓昭野的身子像烂熟的果子一样直直撞在墙上,滑落到地面,登时晕了过去。


    第5章 5:跌落云端


    后脑阵阵闷痛,耳边是断断续续的哭声,引着他寻回意识。


    亓昭野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感觉自己手上湿漉漉一片,扭头一看,是哭的不成样子的幼弟抓着他,眼泪全流到他手上了。


    亓玉宸换了身干净衣裳,梳了一左一右两个发髻,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似的。


    “哥哥,你不要死……”他个头比床高不了多少,上半身在床沿上趴着,眼睛都哭肿了。


    亓昭野声音疲惫,“我不会死。”


    他想抬起另一只手摸摸亓玉宸的头,尝试了一下才发现整个手腕都疼得厉害,看过去,手腕肿起一个大包,是被亓大勇给拧骨折了。


    亓昭野哪受过这样的伤,他想哭,可在幼弟面前,他要担负起兄长的责任,哪怕袒露一点的脆弱也会让此刻的宁静崩塌。


    冷静下来后,发现头顶的房梁很陌生,床和房间的摆设都过于简单。


    这里不是他的卧房,甚至不是家里空置的院子中的一个。


    亓昭野抬起还完好的那只手,摸摸亓玉宸哭花的小脸,“玉宸,先别哭了,你知道这是哪儿吗?咱们怎么会在这儿?”


    亓玉宸抽泣两声,带着哭腔,奶声奶气道:“亓大勇把我们从后门丢了出来,是哥哥身边的折桂把哥哥背过来,给我们在这儿租了房子住。”


    是折桂……


    亓昭野稍微放下了心。


    折桂跟在他身边四年了,为人踏实又机灵,他数次被父亲冷落,都是折桂在身边宽慰。


    “折桂人呢?”亓昭野不清楚自己躺了多久,手腕的肿痛和后脑的闷痛时不时就窜上来,叫他疼的咬牙。


    他想了解更多细节,今日这事,要么去寻二叔公处置亓大勇,要么去报官。


    他必须把自己的家夺回来。


    亓玉宸啜泣:“哥哥一直不醒,折桂去请大夫了。”


    听罢,亓昭野松了口气:是该请大夫先把身上的伤治好,然后再……


    没等再想下去,眼前一黑,又晕了过去。


    *


    不久后,折桂请了大夫回来,给亓昭野正骨,继而检查脑后的瘀伤,拿到大夫写下的药方——抓一副药得一两银子。


    折桂只是个小厮,每月的月钱不过二两,念及亓昭野好歹是小主子,咬咬牙先抓了一副药,煮了给他喂下。


    喝下药后,亓昭野清醒过来。


    他看着坐在床边的亓玉宸和折桂,心知自己如今只剩下这两个可依靠的人,得赶快养好伤,好跟叔伯们陈情。


    毕竟亓大勇是叔伯们挑的,是私下处置,还是把人发还本家,叔伯们自有论断。


    眼下却有个大问题:他肚子饿了。


    昏过去时还是下午,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至今水米未进,陪在他身边的幼弟也没再哭出声,是饿的没力气了。


    他让折桂去买些吃食,折桂却道:“奴才身上的现银都拿来给公子买药了……”


    囊中羞涩,亓昭野怎好强求。


    便问他:“你还能回府上去吗?”


    折桂:“奴才跟门房有点交情,悄悄打点一番,还是能回去的。”


    亓昭野有些犹豫,可自己行动不便,亓玉宸更是年幼,怕连头先说的话都记不住,更遑论让他潜回府里做些什么了。


    思索一番,认真道:“那你回府一趟,在我书房的柜子上,那个青瓷花瓶里,有我闲时放进去的碎银子,都取过来,够咱们吃用一阵子了。”


    折桂也正为银子的事发愁,听罢,眼里顿时有光,立马应声去办。


    “哥哥……”亓玉宸精神萎靡,红肿的眼皮无力的耷拉着,往他腋下枕来,哼哼唧唧的呢喃,“父亲和姨母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亓昭野无言,板着倔强的脸,轻轻抚他后背。


    “没事的,咱们很快就能回家。”


    “你先睡一会儿吧,等哥哥病好了,咱们就一起回家。”


    亓玉宸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声音委屈的喃喃:“哥哥,我想娘亲了……”


    他连娘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也没被娘亲疼过,哪里是想那个人呢?是如今处境艰难又无助,渴望一个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的归处而已。


    亓昭野眼角湿润,唯有沉默。


    折桂很快取回了散碎银子,顺道买了热乎乎的油饼和烧鸡来,三人吃了顿饱饭。


    饭后,亓昭野写下陈情信,遣折桂送去二叔公家,信中详细描述了亓大勇夫妇是如何蛮横无理,欺压他们兄弟二人,又侵占家产,请二叔公速速将那两个贼人赶出亓家。


    折桂去送信,一个时辰后才回来,向他转述二叔公的话。


    “说是这夫妇二人是他们三家商量着选中的,若他们做事不妥,自然是要赶回去,逐出家门,不过叔公老爷要跟其他几位叔伯老爷们细细商议,过几日再给答复,眼下就请公子专心养伤。”


    二叔公的回复还算讲理,可亓昭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似乎二叔公和他们兄弟之间有种莫名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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