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孙庸一案的官员如今通通被父皇下了杀令,而二哥虽揭发了孙庸谋逆一事,可因他往日与孙庸来往过密,本就有参与谋逆之嫌,如今还是见事态不对才告发给自己脱身,若是父皇不罚,如何能服众。
“贪心不足蛇吞象。”玉罗摇头,“二哥未免也太看轻父皇了。”
卫凛:“是啊,他真当自己那点心思旁人看不穿?倒是苦了大哥,为他在父皇殿前跪了一夜求情,想来腿都跪僵了。”
玉罗也道:“大哥实在宽厚,也不知二哥领不领这个情。”
“说实话,我是真佩服大哥。”卫凛说着,轻轻捏了捏王妃的小手,“二哥摆明了是想拉大哥下马,自己谋太子之位,结果大哥竟还肯为他这般求情,换作是我,也万万做不到的。”
玉罗也觉得自己做不到,只叹道:“大哥看着就是宅心仁厚的人,二哥与他又都是先皇后所出,他想必也是念着手足之情。”
“二哥能有大哥的半分仁心,也不至于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眼下就看父皇怎么处置了。”
康王毕竟是他的二哥,卫凛自然也不愿看到康王死,可父皇的怒气滔天,谁又能左右得了他的心意与决断。
东宫。
太子在两仪殿廊下跪了一夜,腿脚已然冻得发僵。
被内侍背回来时,早已面色惨白,身子更是冻得如同冰石。
太子妃一见便立刻眼眶泛红,忙吩咐侍人去端热姜汤来,又叫人装了四五个汤婆子塞到褥子里。
太子躺在榻上喝完了姜汤,轻轻握了握太子妃的手示意她安心。
丈夫指尖的冰凉让太子妃蓄起的眼泪顿时就落了下来。
“你这又是何苦呢……”她坐在床沿抹着泪,“你倒是念着什么兄弟手足情了,可他们将你放心上了吗?东宫的位置,谁不念着想着,一个个都盼着将你拉下马来……”
听着太子妃的话,太子却无半分反驳。他只是浅浅笑着,抬手替自己的妻子轻柔地拭去了脸颊上的泪痕。
“他们如何想,我自是左右不得,但我身为长子,是康王一母同胞的亲哥哥,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
若是母后还在,她也绝不愿看到兄弟阋墙,自相残杀的。
太子妃眼圈更红了:“不想看他死,你就这般作践你自己吗!”说罢又哭道,“栩哥儿已经走了,你还这般糟践自己的身子,是不是也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宫里头!”
提到栩哥儿,太子顿时神色微变,而后就将太子妃搂进了怀里。
“说什么胡话,我自是会陪你到老。”
太子妃握着他逐渐回暖的手,眼里的泪才慢慢止住。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那几个弟弟弟妹。”太子妃叹气。
王爷们住在宫外,没有那么多束缚规矩。不像他们住在这东宫里,四面八方全是眼睛。
父皇的忌惮,兄弟们的觊觎,言官们的苛察,无一不压在他们二人身上。
他们行事分毫也万不能踏错一步,不然就要被揪着错处大做文章,万劫不复。
就像去年端午,她有多羡慕马球场的几个弟妹,多想上去痛快打一场,根本无人可知。
人人只知她是太子妃,必须规规矩矩地守着礼。
她不能像五弟妹和七弟妹那般,闲来无事就搓几把叶子牌,觉得没趣就去东西市闲逛采买。
她必须恪守规矩,做六宫女眷之首。
又有何人知晓她听闻七弟与七弟妹在行宫避暑时游山玩水时心中有多向往。
有栩哥儿时,她还能说服这一切这都是她作为一个太子妃该做的。而如今栩哥儿没了,她又再难生养,父皇日日盯紧着东宫,左一个右一个的塞人。
她又能如何呢?
没了栩哥儿的她已经是个不称职的太子妃了。
太子听到太子妃的话默了半晌。
她的心事他都明白,她之所往亦然是他心之所向。
但在其位谋其职,他为太子,又是长子,必须肩负起储君的千钧重担,才不算愧对天下苍生。
有了太子的求情,康王最终还是被永和帝免了死罪。
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永和帝下旨将康王圈禁府苑,无令终身不得出。
但随着孙庸一案的彻查,牵连人数越来越广,论罪问斩者亦不在少数。只要与孙庸昔日有过牵连的官员,无论亲疏,不问轻重,都会被严加追责,轻则贬谪流放,重则论罪伏法。
而昔日的太子之师唐安的长孙唐慎,因昔日任仪礼序班,与叔叔唐绥同在内廷当差,日常与中枢也有公务往来,当即就被划入了“孙党”一派。
于是,唐慎、唐绥皆被诛杀。
而唐安虽早已致仕归乡,却因是唐慎、唐绥的至亲,被永和帝论罪连坐,当即下旨赐死。
得了消息,太子不顾病体立刻就赶往两仪殿找永和帝求情。
永和帝完料到太子又会找他求情,便在太子来前就早早下令不见。
太子见永和帝不见他,就继续跪在两仪殿前给昔日的老师唐安求情。
周福全见前几日才在廊下跪了一夜的太子又来跪了,顿时于心不忍,向永和帝传话时不免软了语气,暗暗为太子求了几句情,盼永和帝能念及太子病体与师生情分,稍作宽宥。
谁知永和帝竟勃然大怒:“他喜欢跪就让他跪!以为每次只要来跪一跪朕就会心软吗!”
圈禁康王已经是他给的最大宽宥,如今为了一个唐安,太子竟是又如此不顾体统,屡屡触他逆鳞。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给他这个逆子扫清日后障碍!
结果他倒好,仁心泛滥,不分轻重,反倒处处与他这个老子掣肘。
太子妃知道太子又去找永和帝替唐安求情后,当即慌了心神,立刻就叫人套了马车出宫到了襄王府上。
卫凛今日休沐,正陪着玉罗在院里荡秋千,两个人正说说笑笑闹着呢,那厢便听仆役通传太子妃来了。
太子妃不轻易登门,此番来访必定是有要紧事。
所以夫妻两人也没耽搁,听到通传后,便一道去了前院。
太子妃一见二人,眼圈当即就红了。
“七弟,你快去劝劝你大哥吧!”她拭着泪,将太子又去两仪殿求情的事急急说了,“我在宫里百般劝诫,他半点也听不进去,真的实在是没了法子。想着七弟与他素日最为亲厚,或许还能劝动几分,所以才冒昧求到你们跟前。”
玉罗忙劝道:“大嫂你先别急,坐下来慢慢说。”
拉着太子妃坐到了一旁后,玉罗替她擦着泪。
“他本就还在病中,如今又跑去跪了一个时辰,我真怕再冻下去他身体出了什么好歹……”太子妃垂泪撑不住,话未说完便哽咽难言。
而卫凛在得知太子又在两仪殿竟是又跪了一个时辰后,也是一刻都坐不住了。
如今天寒,大哥几番受冻本就受了风寒。前几日他与玉罗去东宫探病,便见他神思倦怠,身形憔悴。
上次跪了一夜才勉强保住了康王的性命,那都还是永和帝看在先皇后的份上。如今唐安与父皇无亲无故,父皇怎可能会心软。
卫凛叹了一口气:“大哥还真是糊涂。”说罢便看向玉罗道,“你在这里好好陪着大嫂,我进宫去劝劝大哥。”
玉罗点点头,又连忙嘱咐:“你凡事莫急,千万悠着些,别惹得父皇动怒,也别与大哥争执。”
卫凛自是应下。
进了宫到了两仪殿前,便见太子正在廊下跪着,寒风刺骨,他瘦削的身形却挺得笔直。
卫凛立刻大步上前,伸手就要扶他起来,急声劝道:“大哥,你跪在这里也是白费功夫,父皇这回定不会饶了唐安的,你何苦这般不顾身子。”
太子却是推开了卫凛的手,苍白的面容平静:“父皇一日不饶唐安,我便一直跪下去。”
永和帝在屋里头听着动静呢,听到这话,更是怒不可遏。
“老七,你让他跪!朕倒要看看他要跪到什么时候!”
卫凛还是第一次发现大哥竟是个这么轴的性子,只能压着嗓子劝他:“大哥,你也想想大嫂,你若身子垮了,叫她怎么办?”
听到七弟提到自己的妻子,太子面色稍有松动,而后便是一句愧疚。
“我对不起她。”
他愧对太子妃,他不是个好丈夫。但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为了集中手中的皇权,就这般杀伐不休。
见大哥这般执拗,卫凛无计可施,又不忍看他孤身在寒风里受冻,索性掀袍屈膝,与太子并肩跪了下来。
太子一怔:“七弟你这是做甚?快起来!”说着便伸手拽他胳膊。
卫凛纹丝不动,只道:“大哥为唐安求情是看在昔日师生之情的份上,我既与大哥同为手足,便该与你一同进退。”
卫凛也知道唐安是受儿孙牵连,才会被扯进了孙庸一案,父皇如此决绝,也只是为了斩草除根。但太子有仁慈之心,不愿见父皇屡造杀业也是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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