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金风玉露 > 5、初相逢(五)
    “凶手?什么凶手?”孟承峻拧眉看向管家,厉声质问道,“怎么回事,老秦?”


    老秦将今夜枪杀一事迅速转述,孟承峻当场就变了色,他换好干衣,执拗道:“砚声,出了这种事,大哥陪你一起去。”


    孟砚声没有拒绝。


    赶回去的路上,雨势依旧滔天,好容易开回了现场,同春园的电灯已经尽数亮了。


    大红灯笼的灯芯却早就燃尽,同流干了血的尸体一起,暗红地躺在戏社里,尸体喉咙上的贯穿伤触目惊心。


    “孟先生,仵作初步勘验过。”领路的刑侦队长紧随孟砚声,说,“凶器应该是联邦长剑之类的圆状细长物,又或者,是发簪。”


    孟砚声安静地听。发簪,发簪哪里有这样可怖的力量?全然洞穿了凶手的喉管大动脉,叫他硬生生因失血死在了雨夜里,联邦长剑倒还堪堪说得过去。


    “我们初步确定死者为凶手,是因为在他死亡的墙边剜出了子弹,这子弹制式同暗杀您的那颗一模一样,却没能在他身上找到枪。”警察说,“大概率是团伙作案,或许起了内讧。”


    孟砚声问:“子弹归属哪家生产厂?”


    “看编号制式,应是陇西枪械制造厂。”那警察说,“同锦城主要流行的枪支大为不同。”


    袁锦绍学聪明了,孟砚声想,如果他用的是锦城枪械制造厂生产的子弹,那么袁家就会浮到水面上——可袁锦绍哪儿来的这种脑子?他身边定是有帮手的。


    孟承峻前跨一步,沉声问:“那么,是雇凶杀人了?”


    “有可能。”警察这才看向他,“凶手的身份尚未锁定,户籍登记上没有这个人,大概率来自外省。”


    然而在袁氏军阀的干扰下,锦城的出入监管不可谓不严,近来通行出入锦城内的外省人,想来只有青檀的戏班了。


    正逢天大雨,整个戏班子困在了同春园里,回不去旅馆。于是警察署的人将他们从后台带出来,挨个对照名目、指认尸体。


    “不认识。”


    “不,我不认识。”


    ……


    孟砚声终于又见到了戏班——卸了戏装戏服,素面朝天藏无可藏的戏班,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留意有没有那一双眼睛。


    很遗憾,那人依旧没有回到戏班里。


    孟砚声倏忽想,人会是他杀的吗?


    这想法好似掠水点翅的燕尾,瞬间在孟砚声心底泛起了涟漪,可他这头方开始,不远处倏忽传来了争吵声。


    “……就是欺负我们初来乍到!”


    孟砚声循声望去。


    开这口的人是个半大姑娘,瞧着满心愤懑,她身边的戏子们连忙拉拽,警察厅的人却得寸进尺,要以妨碍公务之罪给她带上镣铐,带回局里。


    这下戏班里好些人都慌了神,那姑娘吓得闭上嘴,远在角落的年轻人终于出声。


    “住手。”


    孟砚声眼见他前跨一步,走出了人群。这青年面容清秀,在周遭戏子们“班主”的惊呼声里站定。


    “我们戏班初到锦城,方才唱了一场,就碰着这种事。”青檀冷声道,“谁也不愿意见着这情形,可今日问也问了,查也查了,登记册处处对得上,戏班子里未多一人未少一人,也没谁识得这尸体。警察厅要怎么盘问,我们都悉数配合了,如今还要把人抓回警局,这是哪儿来的规矩?又写在云枢的哪条律法里?”


    晚春不说话了,憋着鼓劲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警察厅的人皱着眉,眼看就要斥责,孟砚声恰时开口,打破这剑拔弩张的僵局。


    “今夜诸位皆是因我才被困在戏院里。”孟砚声同身边的刑侦队长道了谢,又看向青檀,“檀老板,实在对不住。”


    青檀面上冷色稍融,抬眼看向孟砚声,依旧是不卑不亢的神色——倒是很契合他在燕京时,不屈于裴峥淫威的传闻。


    孟砚声想,这青檀虽是戏子,却颇有胆气。


    “檀老板,”孟砚声问,“听闻你带戏班来锦城,是想建立融合戏社?”


    青檀顿了一顿,方才回答:“确有此意。”


    各地戏有各地戏的特色。锦城原本流行的主要是锦剧与汉调,陇腔也有些许,却少见京戏或昆曲。青檀跋山涉水,带着整个戏班远赴锦城,为的绝不只是唱那么几出戏。


    “融合戏社”是从云枢六年开始流行的新概念,要的就是各地方戏融合互通,最初的融合戏社建在海城,然而锦城的尚未成型。孟砚声猜准了青檀的野心,微微一笑。


    “那么,”他说,“就当做今日赔礼,我也该帮檀老板这个忙。”


    戏班众人面上已然浮了喜色,青檀却依旧是处变不惊,只朝孟砚声一拱手,坦荡道:“多谢三爷。只是三爷如此帮我,所为究竟何事呢?”


    “檀老板,”孟砚声颔首道,“借一步说话。”


    戏班依旧不得离去,可纷争好歹平了。那簪子——警察厅的探员正对着伤口,一一比对戏班的头钗长簪,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小,办案流程却是不得不做足的。


    在窸窸窣窣的勘验现场,沈寂隔墙屏息,留意八方动静。


    天下了雨,地上就脏,脚印连串泥泞成团。沈寂的鞋底有纹路,他默了片刻,索性脱了,回忆着自己的行径,赤足轻巧穿梭在后台阴影里。


    刀枪道具房没有,行头放置处也没有。


    短刀呢?


    刀不在屋檐间,也不在墙根处。最坏的结果,就是已然被人捡去了,然而沈寂还没寻完,他不愿就此放弃。


    这杂乱的后台不时有人穿行,沈寂灵巧地躲避,最危险的地方已经搜过了,目前只剩下安置戏服的最后一间屋。


    他悄无声息地潜进去,就听门外脚步声愈近,于是一闪身,躲进了繁复的戏服里。


    “吱呀”一声响。


    门开了。


    门开了,来者却不是那些穿制服的警察。沈寂拨开流苏,露出一线眸光,静静看着进来的二人。


    他又见到了孟砚声。


    孟砚声,今夜惊鸿一譬的孟砚声,如今真真切切站在咫尺外,沈寂只需拨开身前的一层戏服,就能再度直面他的眼睛。


    然而沈寂没有,他亦不能,因着进门的不止孟砚声,还有青檀。


    前者刚刚关了房门,青檀就单刀直入地开口:“孟三爷,请讲。”


    “我想向檀老板,打听一个人。”


    沈寂紧了紧指节,孟砚声似有所感似的,朝这方向一瞥,却只看见了轻微颤晃的戏服。


    许是开门时带起了些许小风。


    “同我差不多高的一个人,男旦打扮。”孟砚声说,“他今日来过戏院,入了后台。”


    “是有这么一个人。”


    沈寂呼吸一凝——孟砚声的声音怎么也同他这样像?世上难道真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戏服厚,闷得沈寂有些心慌意乱,他不得不重重闭眼,定息凝神。


    青檀接着讲下去:“他是同另一人一块儿来的,说家道中落,想来戏班讨份生计。”


    孟砚声心神一动:“檀老板可知此人名姓?”


    “抱歉,”青檀摇一摇头,“我没过问。”


    “那么,”孟砚声问,“同行者呢?”


    “是我的一个戏迷。”青檀回忆着兰知庭的名字,却已然记不起,他那时要上台,兰知庭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可他满脑子都在默念戏词,只是偶尔出声回应。


    “身份也是未知,但能看出是个富家公子。”青檀垂了眸,歉声道,“我只能帮三爷到这里了。”


    “无妨。”孟砚声微微一笑,“已经足够了,多谢檀老板。”


    沈寂思绪飞转。


    青檀给的信息很模糊,可他孟家封了戏院,便不可能没有查到来过后台的兰知庭——孟砚声会去找兰知庭吗?留给他的时间还有多少?


    ……孟砚声为什么要找自己?


    沈寂回忆着自己的扮相,兰知庭下手没轻重,妆化得很浓,沈寂应当看不出他的五官究竟何如——便只能是怀疑了,难不成孟砚声疑心自己与暗杀者是同一伙?


    沈寂想到那具摆在前台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那么。


    孟砚声难道看出了别的什么?


    彼时他露了一双眼。


    可他只露了一双眼。


    沈寂垂眸静立,一衣之隔,站着同他相貌别无二致的孟砚声。可二人之间又横亘着百年光阴,叫彼此都不能轻易勘破。


    一步之遥,犹如天堑。


    微风再度带起了“吱呀”声,衣帽间里的二人离开了,只剩下沈寂。


    沈寂缓缓吐出一口气,轻抬足底,抓握住了方才硌脚的短刀。


    他终于找回了失物,却在找回时,失去了找回它的意义。


    沈寂知道,事情开始走向了失控,兰知庭的小公馆已然不再安全。如果孟砚声的速度够快,他第二天就能查到那里——可是离了小公馆,自己还能到哪里去?


    沈寂默不作声地闪入阴影,外头雨仍在下,闪电劈过的瞬间他躲开警察出了后台,又是瓢泼雨。


    沈寂贴着墙根站定,将湿透的长发高挽上去,想起了那个初来乍到时听过的名词。


    和光会。


    隐隐绰绰的声音隔墙传来。


    “……老秦。”


    沈寂已经很清楚,这是孟砚声的声音。


    也是他自己的。


    被唤老秦的人当即应了,一墙之隔的孟砚声就继续说下去。


    “去查一查兰知庭。”他道,“名下资产如何、结交好友几何,最近行踪有无异常,通通报给我。”


    闷雷滚滚,沈寂抬脚离去,与楼内的孟砚声背道而驰,彼此都被淹没在雷声里,隐没了行踪。


    狂风暴雨中,二人隔墙擦肩过,一夜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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