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靠在那,背后是雅典卫城荒凉宏伟的遗址,火苗“咔哒”亮起,一点火星随之烧亮他的眉眼,薄唇衔着烟,闲适又桀骜。
他挟着烟,吸了口,吐出来,一时没说话。
都知道这位堪称天才的华人车手对女人有种近乎绝情的冷漠。
从他来到车队,那张英俊的东方面孔和赛场上的绝对掌控力,就吸引过不少大胆的示好。
一开始是女人,后来也有男人。
却无一例外心动而来,铩羽而归。
时间长了,大家都猜测这男人高大英俊的外表下怕不是个性冷淡。
见他不说话,伊沃直觉有故事,更来了兴趣,胳膊肘碰碰他。
“嘿,兄弟,说说看?”
直到他一脸兴味地凑到面前,晏寒池才骤然回神。
刚才不知怎的,被伊沃一问,脑海里浮现出的竟然是那个高中生小姑娘。
她穿粉色刺绣的圆领卫衣,长发松散地垂着,拂过素净的小脸,生气时习惯抿着唇、瞪着眼,那模样非但不凶蛮,反倒像初冬结着薄冰的湖面,有种带寒意的漂亮。
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掸掉手里长长一截烟灰,半晌,又嗤笑一声,像是觉得这联想有些荒谬。
谈不上伤害,就是觉得小姑娘有点没良心。
知道他要出国时,又掉眼泪又怄气。
转头没多久,交了个男朋友,就能立马把他这个小舅舅抛到脑后。
王达开说,她男朋友挺优秀,学导演的,同届。
长挺帅。
对她也好,就是醋劲儿有点大。
不是控制狂。
没暴力倾向。
她挺喜欢人家的。
……
说到最后,王达开在那头“啧”了一声,不怀好意又没正经地笑了起来。
“你问这么细干嘛?还真拿自己当人家亲舅舅管上了?”
他轻嗤了声,挂断电话。
手机被随手撂在沙发上,晏寒池往后一靠,手臂搭在靠背,仰头躺了会儿。
说到底,他跟小姑娘也就是一年多的缘分,心口的这点堵,叫“生气”太重,说“失望”也谈不上,非要说,大概是种习惯被打破的不适。
像机缘巧合之下养了盆花,浇水赶虫成了日常,也挺关心这花以后会长成什么样,没成想几天不在家,连花带盆被人端走了。
有人敲门,提醒他去开维修组会议。
晏寒池啧了声,拎着外套起身,把这点没来由的联想和最后一截烟头一起摁灭。
那阵子恰逢国际汽联宣布更新WRC积分规则,车队对此进行了一系列调整。
他的时间被长会议、训练、新车调校、反馈、跟领航员磨合以及各大比赛占满,没那个习惯,也没闲心再去想起那点不痛不痒的情绪。
……
这会儿,梁京茉明显的回避,倒是把那种感觉又勾了上来。
晏寒池胳膊肘搭在窗沿,不急着挂挡,狭长的眼睛眯了眯。
王达开对危机一无所知,凑到前座说:“小孩儿嘛,谁对她好,她跟谁亲。你在国外都不回来,人家还记得你都不错了——是吧妹妹?”
梁京茉被迫只能坐上副驾,身旁男人带有压迫感的气息简直避无可避。
她有点小小的报复心理,点头诚恳道:“对。”
“对?”晏寒池手重新搭回方向盘,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哼笑一声,“他这把年纪,你叫声爷爷,都算占了天大的便宜。”
王达开:“???”
梁京茉:“……”
/
说起来,刚认识那会儿,王达开不甘辈分落后,坚持称梁京茉为“小外甥女”。
后来某天,被来店里买玛瑙手串的大学生喊了声大叔,他才惊觉自己这年纪是真能当人叔叔了。
于是,面不改色地又给自己降了辈分,开始跟梁京茉兄妹相称,企图欺骗光阴。
这时冷不丁被攻击年龄,王达开一阵扎心,据理力争,“男人四十一枝花”在嘴上挂了一路,直到进了产科病房才想起正事。
“我看看,”他一进门就直奔正在整理东西的高猛,“哟,真哭了啊?”
“……”高猛以为他要干什么,一听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人从眼前挥开,“去你大爷,没哭,谁造的谣?”
“邱晖啊,他不是跟你打视频了?说看见你眼睛红红的,很遗憾不能亲自到场,让我来验证一下。”
“我那是眼睛进沙了,搓的!”
“装什么呢,又不是第一回,”晏寒池迈着长腿进来,慢悠悠补刀,“和孔燕异地恋那会儿,有天打完电话不就躲被窝里哭了半宿么。”
高猛气急败坏:“我就知道你小子当时没睡,第二天还跟我装,说什么都没听到,亏我还信了!”
晏寒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给你留个面子,谁知道你真那么好骗。”
“好,你等着,”高猛咬着牙,冲他一指,“你最好别有受情伤的那天,不然兄弟肯定买一箱鞭炮放他个三天三夜。”
晏寒池扬了扬眉:“行,我等着。”
“……”
“猛啊,为老婆流的泪,那叫男人的勋章,没什么可耻的,”王达开直乐,不见外地从茶几上摘了个提子吃了,声音挺轻,“孔燕睡着了?”
帘子里传来一句带着憋笑的。
“醒了。”
这产科病房是VIP单人间,高猛走过去,把淡粉色的帘子拉开。
孔燕盖着被子躺在里面,稍有些虚弱,不过精神看着还好。手边小床上则是静静熟睡的小婴儿。
她眨眨眼:“那天你真哭了?”
“靠……没有。”高猛坚守着最后一点脸皮。
孔燕低头笑,也没在这么多人面前继续追问。
这时王达开递上早就准备好的贺礼,是块清润透亮的浓阳绿翡翠平安扣:“恭喜两位,还真生了个小闺女,心想事成了。”
“还有我的。”
“还有我的。”
两个人几乎同时说话,声线一道磁性一道清泠,交错在这处空间里,有种令人心悸的默契。
梁京茉定了定神,而后发现,那男人递出的东西,竟和她一模一样。
都是黄金百福锁。
样式大差不差。
只不过,晏寒池那块比她大了好几圈。
视线不期然在空中交叠,晏寒池轻挑了下眉,梁京茉心忽的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别开眼。
高猛是个粗人,没察觉到房间里的暗流,只是把她那红盒子拿起来往回塞。
“他们也就算了,你还在上学,用不着给这个,听哥的啊。”
就是担心他们不收,梁京茉才买的小的,9.8克,这时弯了弯唇。
“我怎么说也算小姨吧?辈分不能白长,这是小姨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们当然收到了,但你还是大学生,自己都管家里要钱呢,这太贵重……”孔燕话没说完,王达开就伸手拿过那块百福锁,作主给他们收下了。
“收着吧,她有钱,改明儿她结婚包个大红包就好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孔燕也没再客气,微微笑了下,许是提到结婚,话题自然拐过去:“茉莉大学也快毕业了吧?”
“大三,明年毕业。”
“谈恋爱没有?”
梁京茉和高猛夫妻的关系毕竟隔了一层,对彼此的近况,并没了解得那么清楚。
加上她那个“男朋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平时更不会没事找事,主动宣扬。
本来如实答也没什么,偏偏晏寒池也在。
弧形轨道的粉色帘子半拉着,男人就站在她斜后方,双手抄兜,高大身形闲散靠墙。
不知是不是错觉,孔燕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梁京茉感觉到他目光也漫不经心巡弋到这边。
对了,这男人上次还一派调侃态度,问她男朋友是不是吸血鬼,见不得光。
梁京茉更不敢露馅,硬着头皮说:“谈了。”
孔燕出乎意料道:“刚谈的?没听你哥说过啊。”
梁京茉心里算了下时间,摇摇头:“谈了有……两三年了。”
“可以啊,你们学校的?”
“不是,他学医。”
“长得挺帅,清秀类型的。”
“比我大一届。”
“……”
孔燕八卦起来,劲头十足,问题一个接一个,半点都不像刚生完孩子的人。
梁京茉招架不住,又担心一个迟疑,被那个敏锐的男人看出点什么来,根本没来得及仔细斟酌。
关乎“男朋友”的设定,全然参考了她笔下虚构的那几个小说男主,想起什么是什么,东拼西凑。
王达开听到“学医”那儿,就感觉完蛋了,这个谎今天怕是要露馅。
当年,他给晏寒池打那通电话,本意是叙旧,结果听对方问了句梁京茉近况,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上来了,就对那个“男友”的具体人设进行了一通胡诌。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