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车上,得知两人关系,任景畅如释重负,发出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琢磨梁京茉为什么会答应这个开价更贵、气质略显不羁的帅气男人,并为此生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此刻真相大白,他对这个男人的敌意也消失得一干二净,身体不自觉地朝前倾了倾。


    “那两千块钱肯定也是说着玩儿的,治治那个司机了,对吧?”


    男人单手扶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扫了他一眼,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一勾,有种介于认真和玩笑之间、难以捉摸的痞气。


    “那倒没有,两千是亲情价。对外人,起码得在后边再加个零。”


    任景畅差点趴到前边去:“什么?!”


    “哎呀,怎么可能是真的,逗你玩儿呢,”说话的是表演系大四的苏蔓,“边儿去!别跟人舅舅套近乎了,小心挤着文玲。”


    “蔓蔓姐,谁套近乎了,我这不是正常聊天么!”任景畅心思被戳爆,语气不显,私下连忙做出求饶的表情。


    苏蔓红唇一勾,给了他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笑。


    “……”


    后排两个人似乎还在说什么,压低嗓音嘀嘀咕咕起来,相比之下,前座两人无话,安静异常。


    梁京茉靠在副驾,脑袋侧向窗外,闭着眼睛休息。


    她握着的手机里,躺着刚才苏蔓发来的一条消息。


    苏蔓:「他真的是你舅舅吗?」


    这行字的潜台词,梁京茉解读了下,应该是——


    你们看起来好像不太熟?


    要说不熟。


    生活在悬铃西巷的那段日子,他确实是对她最照顾的那个人。


    这种照顾不体现在吃穿住,或者叮嘱她天冷加衣服什么的,而是一种为她托底的能力。


    是个既信任她,又给予了足够安全感的长辈。


    要说熟的话,就更加无从谈起。


    三年没怎么联系,七千多公里,早就成了横亘在两人中间巨大的障壁。


    此刻,她连坐他的副驾都有些不自然,只有靠装睡来掩饰无措。


    理智上知道,自己该像十六七岁时那样,若无其事地问他。


    小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是梁京茉不想给自己这个机会。


    刚才,光是听男人略带磁性的嗓音调侃地说“亲情价”时,她心绪就很没出息地起伏了下。


    她害怕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言语就会产生一种魔力,令她不由自主去关心他过去这些年的一切轨迹。


    以及。


    现在、往后。


    要去哪里。


    /


    西北小镇的医院面积不大,稍显老旧,诊室门口不见电子屏,只有斑驳的红油漆写成的数字。


    几人问着路把文玲送去急诊科,交给了医生,初步判断是急性肠炎,打点滴消炎再观察就行了。


    苏蔓昨天脚有点扭伤,趁这时也开了几张冷敷贴。


    任景畅作为罪魁祸首,全程陪同。


    挂号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窗口旁的凳子可以坐。


    得知文玲没事,梁京茉松了口气,从急诊科出来,就近找了条凳子坐下。


    就在这时,身旁的光线暗了一瞬。


    晏寒池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了大厅,高大的影子停在她旁边的空位。


    男人微弓下腰,目光扫过她白皙中泛着酡红的脸,指节在挂号窗口的玻璃上敲了下。


    声音干脆,不高不低。


    “麻烦您,再给她挂个号。”


    梁京茉一怔,里面的卷发阿姨已经抬起头来:“什么症状?”


    “着凉了,可能是流感。”也许她真是不大清醒,都忘了自己感冒其实也很严重,连忙从包里翻出医保卡,递过去。


    “有烧没?去量一下。”


    量体温的是个圆脸小护士,手脚麻利,嗓音洪亮,一边甩着温度计,一边问她是哪里人,大学生吗?来旅游的吗?


    梁京茉和她聊了几句,时间也到了。


    “38度多了,头晕吗?”圆脸小护士读完数,唰唰在她挂号单上写了几下,又叮嘱,“男朋友多照顾一下子啊。”


    “……”


    梁京茉张了张口,想说“他不是我男朋友”,话到嘴边,余光先瞥到他。


    男人个子太高,站在旁边,顶灯的光线被挡去大半。


    他黑色冲锋衣的拉链敞开着,单手抄兜,神色闲散,随手捡了张医院的简介单来看,仿佛在消遣时间。


    他应该没听见护士说了什么,她这时开口,反倒起了强调作用。


    于是梁京茉又把话咽了回去。


    拿上挂号单,走进光线幽暗的长廊,梁京茉才发觉自己刚才忘了问发热科在哪儿。


    正要折回,身旁男人像是知道她打算干什么似的,伸手将她肩膀轻轻一带。


    他将手里那张硬挺的医院简介朝左侧一点,低笑了声,明晃晃的调侃。


    “这么大人了,还没学会怎么认路?”


    第46章 Chap.46:变成雪


    #46


    无论是高中那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顾念书的性子,还是上大学后,出于一些特别的原因,刻意令自己看起来如此,在交集不深的同学那里,梁京茉几乎能得到清一色的评价——高冷。


    若是共同加入一个学生剧组,没合作过的同学总免不了向人打听,她会不会不太好说话?


    就连文玲也坦言,刚认识时,以为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女神。


    长相初看并非俏皮可亲的类型,而是种清冷的智性美,略尖的内眼角、挺直的鼻梁增添几分英气,再漂亮也容易令人望之生畏,担心到她面前自讨没趣。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和她开玩笑。


    所以——


    这个男人是怎么做到这么自然的?


    嘴上说着“这么大人了”,态度上又分明还在拿她当小孩逗。好像这么多年过去,她所有的成长,在他眼里仍然远远不够看一样。


    尽管已经决定不再喜欢他,可这也够叫人心堵的。


    梁京茉有点气恼,又不想像从前那样,被他一逗就上当。


    只好咽下反驳,默默加快了脚步。


    检查过后,医生建议挂水退烧,效果好一些,又开了点感冒药。


    安静的诊室内,只有敲键盘的咔咔声时响时停。


    把药粉和输液瓶递给护士台,那边熟稔地操作。


    梁京茉坐在凳子上,手背搭在小软垫上等着扎针,瞄向身旁的男人,说:“小舅舅,你不用陪着我的。”


    晏寒池单手抄兜,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这生疏有些没来由:“跟我客气什么。”


    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眉梢挑了下,视线往她身上一瞥,拖长音调哦了声,带了几分戏谑的了然。


    “你那个醋劲儿很大的小男朋友不让?”


    “……”


    也是话音落下,梁京茉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在他面前这么胡诌过一回。


    这么些年单方面的疏远总要有个理由,她不想引起他怀疑,上大学之后,就在王达开的掩护下,谎称自己忙于学业,还有了男朋友。


    也就那么一笔带过的一句话,他居然还记得。


    这可怎么圆?


    没等想出个所以然,男人已经伸手,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张对折的药单,随口一句。


    “改天带过来我见见。”


    梁京茉心里咯噔了下,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反应及时,语气从心虚变成了一种不大乐意的寡淡。


    “……你见他干什么。”


    “谈了这么多年,连张照片都没有,”晏寒池慢条斯理展开药单,视线越过纸缘,落下来扫她一眼,“怎么,难不成他是什么高贵的血族后裔,见不得光?”


    “……”


    旁边的护士没忍住发出“噗嗤”一声,继而似乎自觉失态,猛的低下头,死死拉直唇角。


    梁京茉看她那憋笑的模样,真怕她一针给自己戳歪了。


    /


    幸好,这个可怕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护士手法熟练地帮她吊上了水,还给了个加热贴,撕开包裹在亮晶晶的输液管上。


    这时,任景畅扶着一瘸一拐的苏蔓进了输液室。他显然知道梁京茉也在,刚把人安顿好,就转身凑过来。


    “学姐,你怎么样,医生说是流感吗?”


    男生个子高挑,皮肤白皙,头发烫得微卷,在灯下泛着柔软的浅淡色泽,阳光帅气。像只忠心耿耿的大型犬,几步不离梁京茉左右,一会儿给她续热水,一会儿问她药拿了没,一会儿抬头盯着输液瓶。


    背后要是有尾巴,估计已经摇起来了。


    苏蔓收回视线,低头刷起了手机。


    没什么可不高兴的,她想。


    是她自己,刚才要多说那一句。见他心不在焉,用“学姐大发慈悲帮你一把”的语气,故作助攻地开口——我看见茉莉去了输液室,你带我去那边休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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