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延再没有见过比她更会捉重点的人,他说了那么一番话,却不知道怎么就被她领悟出这无关紧要的一点。
萧延强调:“你可是我的妾。”他不等席逐月回答,便又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示意她重新给自己上药,这番举动,正好掩饰住了他脸上泛起的羞意。
席逐月没多想,她只是顶了个妾的名分,她这副模样,萧延未必真要她做什么,便重新开始给萧延上药,这一回,她却瞧见萧延的耳朵红了,席逐月诧异:“你起高热了,莫不是伤口没养好,所以才起的高热?你快请医工瞧瞧,这时候起高热,凶起来是会要命的。”
这番话说得温柔体贴,可入了耳,就极为刺耳,仿佛在嘲讽萧延似的,萧延一声不吭起身,连衣裳都来不及穿好,便闷头往外走,席逐月转着轮椅:“世子仔细受凉,烧得更重。”
萧延脚步带风,夺过奴婢手里的油纸伞,走得更快了。
席逐月不解地目送他出了清园,接下来她行动受限,便不跟上去了,反正他这么大了,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便又回了屋内。
萧延回了雪刀院,让常山重新替他清理伤口,上药包扎。他歇了半个时辰,想到席逐月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越想越气,他这边神思荡漾,久久不能平静,又如何甘愿让席逐月继续逍遥,便又撑开伞,回了清园。
因为下雨,天暗得比往日要早,见萧延来,席逐月起先也没多想,一直等用过晚膳,萧延都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几个丫鬟进进出出,将萧延素日用的穿的物品搬进了内室,席逐月方反应过来,萧延这是要用她了。
席逐月不好意思地与他商量:“原本该我去睡地上的,只是我如今行动不便,不知可否委屈世子几日?”
萧延瞥了她一眼:“不能。”
席逐月垮了下脸,道:“若要睡地上,我需得奴婢帮忙,敢问世子,清园这些奴婢是否能守口如瓶?”
萧延存着捉弄她的心,冷酷地道:“她们做不到,所以你与我一道睡床上。”
说完,便走了,他给席逐月消化的时间。
席逐月没什么不好消化的,她在群芳阁待了这么久,再难消化的东西也已经消化了,左右只是同床共枕而已,既然萧延没法对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席逐月冷静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推着轮椅走了,反而叫等着欣赏她羞涩,不安等各种情绪的萧延纳闷了会儿,突然想到席逐月在颜府的事儿,萧延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原本想捉弄人,现在看起来反而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席逐月不知萧延在想什么,床上两条被褥,两人虽是同床,可各自分睡一条被褥,井水不犯河水,清白得很。
她是这般想的,奴婢撤下帐子,移出灯去,室内一下子就暗了,眼睛看不见,其他感觉便格外灵敏丰富。她听到身侧属于
萧延平稳的呼吸,很轻,却也很重,压在她的耳边,让她怎么也忽视不了,属于男人的陌生气息在床帐内滚开,横冲直撞地兜
头罩来。
是她先在清园住了五日,这儿理应是她的地界,可现在看起来,反而是她到了萧延的地盘。
席逐月只好暗暗撑起身子,一点点挪远,直到贴着墙,再无退路可言。萧延忽然翻了个身,让她的努力顷刻灰飞烟灭,他的呼吸似乎更近了,那般滚烫地侵过来,将她小半边的脸颊快要烫伤了。
席逐月才知群芳阁教授得再详细,终究只是纸上谈兵而已,活生生的男人和教具是不同的。萧延又和旁的男人是不一样的,至少,他离得这般近,又是与她同床共枕,席逐月却没有心生什么厌恶反胃的情绪。
渐渐地,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睡意涌了上来,席逐月终于沉沉睡去。
她这般平静,竟然还能安然入睡,她怎能这般平静?萧延睁着清醒无比的双眼,恼恨又委屈地想到了天明。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萧延便没再来过清园,倒是萧钰来过几回,告诉席逐月,萧延是被军政绊住了脚,准备出兵抗击乌桓了。
席逐月很诧异,她原以为最先出手的该是甘州,可按照萧钰的说法,云州和甘州达成协议,甘州不会背刺云州,真是神奇。
席逐月忧虑不已,担心两地结成同盟,颜侯能善始善终。萧钰却打量着她伤口逐渐痊愈的脸,笑道:“你确实比魏纯娘生得好看,怪不得阿兄这般喜欢你。”
席逐月漫不经心道:“是吗?”
萧钰话锋一转:“可阿兄也不是会被皮囊所惑之人,否则他不至于这般久都不回府,看起来也不想你。”
席逐月咯噔一声,以为萧钰这是怀疑她这个妾室是假的,有些心虚不敢抬头,佯装帮她挑拣做胭脂的花瓣,道:“世子宵衣旰食,自然无暇回府。”
萧钰嘟嘟嘴道:“官署离萧府才多远?骑马片刻就回,这般近,他都不回来,看来府里确实没他牵挂的人。”
她真是不清楚永华在怕点什么,萧钰想了想,问席逐月:“你有收到过来自长安的信吗?”
什么信?席逐月茫然地摇摇头。
萧钰啧了声:“看来阿兄还是挺在意你的,纯娘被那些信害得夜不能寐,幸好阿兄与她解除婚约,她终于可以解脱,你倒好,一封信都没瞧见,都是阿兄替你挡了。”
她说得不清不楚,又是大小姐脾气,没有该替席逐月解惑的自觉,席逐月只好去问奴婢。奴婢们倒是知道些,赶紧告诉她,席逐月才知晓那永华痴恋萧延不成,竟然三天两头写信恐吓魏纯娘,害得魏纯娘恐慌不已,竟消瘦了许多,如今没了婚约,方才得以解脱。
席逐月不解:“连你们都知晓这等事,世子为何不出面将那些书信拦下来?”
奴婢们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世子可不关心内宅的事,也就只有娘子你了,吃穿用度都得世子一句过问,生怕娘子被怠慢了。”
席逐月错愕地看着她们,她以为她的吃穿用度都是按照府里的份例来的。
奴婢们纷纷道:“娘子莫不信,世子虽忙得脚不沾地,回不了府,可娘子的吃穿用度和支取都是记了账的,世子要亲自查看,若有不妥之处,他非要问个明白。”
席逐月想起他初来清园问她话,也是先问她底下人伺候得好不好,生怕她受到怠慢的模样。
“还有还有,世子要与魏娘子退亲,把君侯气得请出家法,逼问世子是否被娘子蛊惑,扬言要将娘子驱逐出家门。世子宁可在祠堂跪了三日,挨了一顿打,也咬死不承认与娘子有关。还与君侯放话,若是君侯敢驱逐娘子,他也不回这个家了。”
席逐月惊愕完毕,连声道:“我不曾得罪几位妹妹,何苦说谎话来诳骗我。”
奴婢们只觉冤枉:“我们说的句句是实话,怎给我们栽赃这罪名?若没有那些事,怎生连二娘子也觉得世子喜欢你。”
席逐月心乱如麻:“因她以为世子是为我与魏纯娘退亲。”
“不对吧,”奴婢道,“世子可是抵死否认了这一点。”
席逐月也反应过来,萧延在她面前说的是借用她的名义好行退婚之事,然而事实是,萧延自个儿就先否认了,既如此,他在借什么?席逐月恍然发现自己受骗,她有气,觉得被萧延戏耍了,可等到打算向萧延追究时,她又无从下手了。
首先,她的卖身契还捏在萧延手里,他说她是妾,原本也不算错。其次,萧延迄今没害过她什么,反而救了她的性命。她要怪罪他,反而显得自己小肚鸡肠。
直到现在,席逐月会记得在她半只脚踏进鬼门时,是谁义无反顾将她救了出去。在凄苦的人生中,这还是她第一次尝到被人拯救庇护的滋味。如半生眼盲之人遇到了为她带来光明的圣手名医,她一辈子只会感激萧延。
于是席逐月生了半天闷气,又自个儿郁闷地化解了。
又过了几日,萧延终于回来了。席逐月正坐在屋檐下,借着日头帮萧钰做帕子,她替萧钰缝补过一次,萧钰便看上了她的女工,时常叫她做点什么,席逐月反正长日无聊没事做,便同意了。
料不得萧延一回来,就盯着她手里的帕子瞧,瞧得她都做不下去了,停了手:“世子。”
“嗯。”萧延应了声,避了席逐月这许久,那翻滚的酸胀终于安分了下去,他终于又能冷静地打量席逐月,“补回来了些。”
席逐月便想起听来的那些话,试探地道:“有世子关照,我自然休养得好。”
萧延哼了声,像是很满意她肯领情,目光又移到她手里的帕子,席逐月那帕子上绣的不是女儿家喜欢的花草,反而有弓有剑,看起来是给男儿用的,他便自然而然地道:“你能想到给我做帕子,说明你还是个知恩的。就是我明日便要出征,这帕子我暂且是用不上了。”
席逐月刚觉头一句话难回答,听到后一句,忙道:“我做了其他的,世子不嫌弃,便先拿去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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