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确实是说得很清楚了。


    魏纯娘被永华欺负得自卑心作祟,对与萧延的婚事失了信心,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她向萧延提出解除婚约。


    若说那时的魏纯娘有几分那是不可能的,她只是想让萧延来陪陪她,哄哄她,与她说两句好话。也是想让萧延知道,她不是一辈子都会陪着他,他该对她上点心。


    可以说,这只是魏纯娘撒娇的手段。


    然而,萧延当真是不在意她,他确实如她所愿,找她来谈话,但是开口谈的不是二人之间的感情,而是教育她,她做了一个对她自己来说百害而无一利的愚蠢决定。他冷静地坐在她面前,替她作利弊分析,字字冰凉,如杆秤,一头放着成为萧夫人的利益,一头放着解除婚约后的绝路。


    他半个字都没有提及人心与爱意。


    魏纯娘被萧延的话刺激到了,她激动地质问他:“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全部吗?萧延,你没有爱过我吗?”


    萧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那样子就好像她问了个极为愚蠢的问题。他连一个字都不用说,就让魏纯娘感到心寒,她终于意识到了这段日子,不过是她剃头挑子一头热,自作多情了。


    魏纯娘决定解除婚约,她知道这对她来说很不利,可是她没法在萧延说了那种话后还若无其事地维持着婚约,又或者在她的心里,她还存在着一点幻想,以为等她彻底离开后,萧延总有一天会幡然醒悟,从此日日登门求她的谅解。


    然而,这不过是她的幻想。


    魏纯娘低下头道:“我记得,可是我现在已经嫁给你了,我想要跟你好好过一辈子。”她红了眼眶,“我知道你喜欢她,可是她不在了,不是吗?”


    萧延忽然觉得魏纯娘有点可怜。


    他以前理解不了魏纯娘,总觉得她做事愚蠢,明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还会荒唐地向他索求爱与承诺,又耗青春又丢自尊,可是经过席逐月,他终于意识到了他也不过是另一个魏纯娘而已。


    面对这样的魏纯娘,萧延说不出什么重话,他只是轻声道:“就算没有她,也不会是你。”


    魏纯娘瞳孔紧缩,就算萧延觉得这不是什么重话,但落在她耳里,仍旧是个不小的打击,魏纯娘咬住唇,用了很大力气才没让她哭出来。


    萧延继续说:“要是我能喜欢你,早就该喜欢上你了,不会等到现在。所以你回去吧,不要再来雪刀院了,没有必要。”


    魏纯娘的泪水在眼眶里打了一圈儿转,把眼眶憋得通红了后,还是落了下来:“我知道我变了,不够讨喜了,但我会改的,我会努力找回原来的自己。”


    萧延:“就算是从前在长安时,我也没喜欢过你,那时只是感谢你在我顾及不到的时候照顾了阿钰,就是因为领这份情,所以在你提出解除婚约时才会上门劝你,可看起来,似乎正是因为这个行为,才让你误会至今。”


    好残酷的真相,由喜欢的人亲手血淋淋地撕开给她,魏纯娘又伤心又觉得丢脸,她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嘶哑着道:“可是她已经不在了。”


    萧延:“你好好想想吧。”


    他的同情只能到这儿了,除了席逐月,他总觉得其他女人的泪水和情绪是一种负担,他没什么心情把时间和精力花在这上面。


    只是在骑马去官署的路上,他总是不自觉反反复复地想起魏纯娘说的那话:“她已经不在了。”


    魏纯娘不知晓,席逐月岂止是人不在了,就算是心也从没有落到他身上,这没要紧,萧延一直知道两人之间都是他在一厢情愿,强迫她,逼迫她,这原也没什么事,因为那时候席逐月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他,有他这么一个男人。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席逐月回到了她喜欢的男生那儿,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想来他们的父母也会很乐意看到他们成亲,在那个世界里,她将有自己的夫君,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他算什么呢?


    萧延解不出这个难题。


    理智告诉他该就此收手,两人如今的阻碍早就不是隔山隔海那么简单了,他再强求,只会赔进去他的身体和自尊,沦落为魏纯娘,成为另一个笑话。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他稍稍转一下这个念头,心口就一阵阵地绞痛,那种痛,让他喘不上气,好像下一瞬就要窒息。就好像要是放弃掉席逐月,就得割舍掉那颗叛变了的,不成器的心脏。


    心脏承受着钝刀慢割,让疼痛变得无比漫长,溢出的每滴血都是不受控的回忆。


    垂着紫罗兰花的石廊下,席逐月跷着受伤的腿,那支炭笔在纸上涂涂画画,每一回萧延批累公文后的抬头,都能看到她鬼鬼祟祟地看着他,偏偏又机灵,在每一次对视前,她都能抓住时机迅速移开眼,若无其事地假装忙碌地继续画画。


    阳光洒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长出了一圈金灿灿的绒毛,那歪着头咬炭笔的俏皮模样,像极了趴在她脚边的狸花猫。


    席逐月一直以为萧延没有发现她在偷偷摸摸地干坏事,于是放心大胆地完成了那幅画。


    现在那幅画已经被装裱起来,挂到了清园,画的是女装的萧延,耳朵上挂着漂亮的紫罗兰花耳环,表情却相当严肃,像是要穿过纸面盯着谁,让整张画都有种滑稽感。


    这分明是特意画来丑化他的形象,嘲弄他的,但萧延看着画,感知不到席逐月的顽劣和顽劣,相反,他觉得画这幅画时席逐月一定用了十足的心思,也不知道偷偷观察他很久,才能把他那死人脸的神韵抓得那么准。


    只是他现在已经无从得知席逐月专心看着他时,心里在想什么。


    要是讨厌一个人,能忍受得了长时间地观察他,细致地连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吗?萧延觉得不会,但他不是脑袋里装着稀奇古怪想法的席逐月,他也确定不了。


    但就是这种不确定,加深了萧延的不甘心。


    萧延不了解现代的杜安州,对他的印象只有油嘴滑舌,可是萧延见过古代的杜安州,那个手下败将,萧延觉得现代的杜安州也优秀不到哪里去。


    席逐月喜欢杜安州,肯定也是因为杜安州会讨女孩子欢喜,这点萧延肯定比不上他,毕竟在萧延的生存环境里,他从来都不用讨好女人,向来只有女人讨好他的份。由此可见,现代的杜安州肯定不如他。


    既然如此,萧延就更不甘心被这种东西比下去了,他不能作壁上观,冷眼看着他的女人跳下火坑而不自知。


    同样的,他心底也有卑劣的一面,希望席逐月在被杜安州欺负过后,幡然醒悟,主动回到他的怀抱,届时他定然要好好训斥席逐月一番,让她好生反省过了,再接受她。


    但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只存在了几瞬,翻身下个马的功夫就没了踪影。


    他到底是大度的,不忍看着跟过自己的女人吃苦受累,所以愿意替她挡去风雨。


    萧延吩咐常山去把公孙老先生和李老先生请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并不寻常,他要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更加放肆地穿过镜面,去揭穿杜安州的真面目。


    第65章 犹豫与输:萧延这才发现,他的输,是全方位的输。


    萧延突发晕厥的事,同样惊动了李老先生。


    作为旧事的经历者,公孙老先生狠狠斥责了李老先生一番,萧延昏迷了三日,李老先生也辗转反侧了三日。


    今日一听他传,李老先生迈着颤颤巍巍的步伐赶过来,刚进门就挨了公孙先生一记白眼。


    李老先生知道他是在不满自己将老君侯的书交给萧延,也让萧延陷入了自毁的境地,因此怪上了自己。李老先生内心有


    愧,争辩不了,低着头坐了下来。


    萧延见两位老先生已就座,便开口询问起自己的身体状况,公孙老先生不等他问完,便率先开了口:“老君侯确实碰到过与你同样的情况。”


    萧延一喜,问:“先生可知是为何?”


    公孙老先生虎着脸:“那时老君侯虽闭门不见人,但他身体日渐虚弱,时不时需要请我上门为他调理的事儿,君侯当是知道的。”


    萧延的喜色收了,面色逐渐凝重。


    李老先生叹气:“我与老公孙都不知晓那时老君侯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见到了先夫人,可代价是他的身体会变得透明,时间久了,人也虚弱了下去。”


    萧延尚未理清其中因果,公孙老先生已急切道:“为了宏图伟业,君侯切莫再饮鸩止渴。”


    饮鸩止渴,这世上再没有比这四个字能更好地形容萧延如今的行为。


    他没必要质疑两位老先生说的话,因为那段时日府里消耗了大量的人参,可还是没有挽留住老君侯的生命力。


    萧延若执意如此,只会步老君侯的后尘。


    他若无牵无挂,自然可以潇洒随心,偏偏萧延身上挂着如此沉重的重担,他行差一步,关系的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生计,何况,还有小随喜,若是他输了,敌人能放过他的血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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