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红嗤道:“她啊,没打满一百棍就咽气了,叫她老子娘把她带回去,因她触了君侯的逆鳞,连丧葬银子都没赏。”她说到这儿,笑吟吟地看向席逐月,脸上带着巴结的意思,“你放心,就算你现在只是个通房丫鬟,但有了这件事,没人敢看轻


    你,所有人都说君侯就等着公主进府,再伺机把你抬作姨娘呢。”


    席逐月连个应酬的笑容都扯不出来,她推说头晕,送了客,常红一点不在意,出去时还特意让席逐月听到她在嘱咐婢女好生照顾席逐月。


    席逐月听得烦,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公孙老先生的药开得很奏效,席逐月吃了两日,出了回热,将被褥都浸湿了后,这病就好了。


    那天是难得的阴天,乌云压得很低,风吹得树叶满院子跑,看样子会有暴雨,婢女们抓紧时间干活,今晚君侯要回来,天气再糟糕,她们也要提前备好萧延或许需要的用具,保证主上的安逸舒适。


    席逐月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就搬回了下人房,让常红找了她很久:“君侯马上要回来了,你还在这儿做什么?赶紧去洗漱换衣!”


    席逐月从这话里感觉到在常红眼里,她也是需要提前为萧延备好的用具之一。


    席逐月应了声,常红没有多想,吩咐了一声:“我叫人把热水抬过来,你赶紧沐浴。”


    说罢,又火急火燎地跑了,掌院婢女真的很忙。


    萧延赶在落雨前回了府,他刚踏进雪刀院,天边闪过枝条状的闪电,随着一声轰隆响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密匝匝地砸在脚后跟,在屋檐下砸出一道密集的雨帘。


    院内却一切祥和宁静,热水备下,热饭热茶准备就绪,婢女各司其职只等召唤。


    萧延问:“宝珠呢?”


    常红赶紧出来回话:“未等君侯传唤,宝珠不敢擅来前。”


    萧延道:“唤她来。”


    他提步入内,落座案前,动筷用膳,然而饭用半碗,还不见席逐月的身影。


    萧延警觉,问:“出什么事了?”


    唤人之事不必常红亲自前往,正因如此,常红才有时间在门外急得汗如雨下,见君侯问,她忙跪下:“婢女去寻了。”


    萧延质问:“去寻了?”


    常红欲哭无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那般倒霉,明明见席逐月时她还好好的,叫她沐浴,她也应了,怎么就转身忙了其他的事,席逐月便不见了?


    常红低头道:“宝珠恐有内急,一时不能前来,还望君侯恕罪。”


    话未至,萧延已到跟前,未说一句话,却给足了常红压迫感,在她的战栗中,被派去恭房寻人的婢女战战兢兢地回来了,带来个不幸的消息——恭房里也没有席逐月的身影。


    常红惶恐不已,再三起誓她未步常青后尘,这几日战战兢兢,一直小心伺候宝珠,从未怠慢过她。


    萧延信常红所言,他也不相信刚杀了只鸡,就有猴敢胆大妄为。


    他只道:“去寻。”


    雷声轰轰,炸碎苍穹,闪电冥冥,撕裂夜空。萧延立于廊檐下,看着绵绵不绝的雨,在仆从越来越焦急的脚步声,越来越惶恐的回话声,终于丧失了所有的耐心。


    席逐月确确实实不见了,翻遍雪刀院和朝露院,都没有她的身影。


    据常红回忆,从最后一次和她说话到发现她不见,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这中间出入二门之人,婆子都有印象,并无席逐月。负责巡视萧府的护卫都是萧延信得过的亲卫,如果有外人潜入萧府,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


    但席逐月就是不见了。


    萧延有理由相信她还在府里,那么眼前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故意躲藏了起来。


    为的是什么,显而易见。


    萧延此刻感受到的是被一个婢女撕碎脸皮,狠狠践踩在脚下的耻辱,他决意不再等待,亲自出马将席逐月捉回来。


    席逐月虽未逃出府,但萧府太大,六百多间房子一一找寻,也有困难,萧延遵循一般思路,先命人搜寻偏远的院子,然而他觉得这是一般人都会有的思路,藏在这种地方,迟早会被人抓出来,席逐月应当不会有这般蠢。


    他立刻改换思路,令人把翠翘带过来。


    翠翘作为与席逐月关系匪浅之人,一早就被当作同党捉了起来,然而经过审问,萧延已经很明确知道席逐月的躲藏并未告


    知翠翘,不过也没关系,他要问翠翘的也不是这个。


    翠翘茫然:“宝珠姐姐在府里,与谁关系不好?还挺多的。”翠翘觉得背后说人是非不好,但君侯硬要问,她也只能说了,“宝珠姐姐看待很多事的想法与我们都不一样,人又很仗义,就连薛嬷嬷被家里男人打了,她也会撸袖子帮忙,让薛嬷嬷


    以为她爱拆散人家庭,所以很讨厌她。府里很多婢女管事娘子觉得宝珠姐姐不贤惠,尖酸刻薄,没有容人的心,常常背后议论她。”


    见萧延皱起眉头,翠翘赶紧补充:“但这些人中,究竟有几个真心讨厌宝珠姐姐,奴婢也说不准,因为后来奴婢发现有不少人和家人吵架,很喜欢拿宝珠姐姐的话与人争吵,搞得好像离了宝珠姐姐她们不会和人吵架了一样。”


    这不是萧延想听到的答案,但很意外,他在最没有耐心的时候,还是耐心地听翠翘说完了一堆废话。


    听完了,萧延就帮翠翘画了重点,让她说出席逐月常去的地方,哪些地方里要好的人最多,划掉这些地方后,他便亲自去剩余的地方搜人了。


    第15章 又是一夜:真是酣畅淋漓,终解梦中渴。


    偏院,没有。


    下人房,没有。


    庭院假山,没有。


    膳房库房花房绣房,还是没有。


    以翠翘为首的,素来和席逐月结了善缘的婢女那没有席逐月的影子,萧延觉得席逐月是为了不连累好友,便是要躲藏,也会选择与她关系一般的人的地盘去藏。


    铤而走险下,或许还真能被她藏下去。


    抱着这样的心理,萧延带头四处搜了遍,依然没有席逐月的身影,与此同时,常山冒着大雨回来复命,亦是没搜到席逐月。


    她好似人间蒸发了般。


    电闪雷鸣,雨点急促地打着屋檐,萧延转着玉扳指,他不信活生生的人会好端端的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踪影,席逐月一定还在萧府,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找不到。


    会是因为什么呢?


    他眯起眼想。


    不得不承认,席逐月的这番充满妙想的躲藏,激起了他无限的兴趣,他丝毫不觉得烦闷,反而有了猫捉老鼠的兴致,席逐月藏得再好也没用,胜利者必然是他。


    想来此刻的席逐月以为骗过了他,已在沾沾自喜,但就是这种时候,才是最适合他将她穴洞里拖出来玩弄。


    在又一阵电闪之中,萧延道:“再找。”


    这府里,还有地方没找过。


    一个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


    席逐月没有放松过片刻神经。


    外面的雨声再急,也遮挡不住寻找她的声音,纷杂的脚步声,力竭的呼喊声,每一声都让席逐月明白,她必须好好地藏下去,若是现在再叫萧延翻找出来,被激怒的君侯一定会向她倾泻怒火。


    那时她会怎样?会跟常青一般,活活被打死,然后连入土为安都是奢望,直接被拖去乱葬岗埋了吗?


    只要想到那种可能,席逐月就忍不住发抖。


    她当然是怕的,可是还是义无反顾地藏了起来,现在想想也有点后悔,但若时光倒流再让她选择一次,她很清楚自己还会做相同的选择。


    藏起来,还会有一定的概率找不到,可若是不藏,想到之前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和天明后受到的羞辱,席逐月还真分不清楚究竟哪个更痛苦。


    她双手合于胸前,诚心祈祷上苍保佑,可怜她这一次。


    这时候,她忽然听到了一阵令她激生鸡皮疙瘩的脚步声,并不重,只是靴底摩擦过地面的轻微声响,却因为越来越接近,而将她的心脏牵动起来,发出鼓噪声。


    她赶紧握住胸口,生怕激烈的心跳声会惊动外头的脚步声。


    还好,那脚步声忽然停了,继而响起了其他的声响,听起来像是在做自己的事,不是特意为寻她而来。


    席逐月松了口气,小心、无声地拍了拍胸口安慰自己,她藏得地方非常刁钻,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又岂会有人来这种地方找她。


    她安了心,听到那脚步声动来动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的,更加觉得自己安全了。


    忽然,她看到了一曳朱紫的衣角,古代有很严格的等级制度,唯独君侯方能着紫。


    是萧延。


    可就算是他又如何?她藏得好,自从发觉有人进来后,连呼吸都管束得轻轻的,他不可能发现她。


    饶是如此,席逐月还是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那曳衣角,那曳衣角许久都没有动,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颈都酸胀了起来,那衣角方才动了动,地上传来刺耳的摩擦声,是脚踏被踢开,原本堵塞的烛光一下子就倾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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