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阿姨不停地问:“冬宜,是明天吗?”
冬宜笑着点头:“是,明天。”
“好!是明天!太好了!冬宜!苦尽甘来了!”
苦尽甘来。
冬宜喜欢这个词。
忙完吃了个饭,都快三点了,冬宜去了一趟茵茵的学校,不止是接她放学,还有替她请明天一天假。
晚上,冬宜洗了澡,擦着湿发回房间,手机屏幕响起一声提示音。
有个微信消息弹出来。
【今晚要吗?】
冬宜非常果决地回:【有事。】
【那明天?】
【也有事。】
【什么事?】
冬宜思索了一阵,想到那些年,江复的帮忙,还是选择邀请他。
【明天中午12点,来我家吃个饭吧。】
她没说什么事。
消息发送过去,江复也一直没有回复。
冬宜将手机放下,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第二天,是个绝佳的好天气,太阳很大,照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茵茵没去上学,冬宜将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提了很大一个袋子,拉着她的手带她下楼。
“妈妈叮嘱你的话,你都记住了没?”
茵茵点头如捣蒜:“记住了。”
走下楼,楼梯间的电动车是派不上用场了,今天要去的地方有些远,好几十公里呢。
冬宜带着茵茵想去路口打辆车走,没料到,她会看到江复,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来的,等了有多久。
看到江复,冬宜神情掩不住的意外:“你怎么来了?”
江复挑挑眉,倒是一副理所应当的语气。
“不是你约我来你家吃饭吗?”
冬宜感觉太阳穴“突突”的:“可是我约的明明是中午?”
“是吗?”江复看了一眼手表,皱了皱眉,“好像是有点早,你现在要送茵茵去上学?”
“不是,我们要去一个有点远的地方……”冬宜语气有些迟疑,又看了一眼江复的车,“正好你来了,你要是没事的话,能不能送我们一程?”
江复语气轻快:“当然可以,去哪?”
冬宜唇微启,声音却平静。
“清江市监狱。”
江复眉心不解地一紧,薄唇动了动,应了下来:“好。”
导了航,他在前面当司机,冬宜和茵茵坐在车后座。
一路上,江复的目光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冬宜,带着困惑,他问出口:“去监狱做什么?”
“接人。”冬宜将视线从车窗外挪回来,在后视镜里,与江复视线交汇。
“接什么人?”
“等到了,你就见到了。”
江复喉结轻滚,没再说话。
车就这样一路疾驰,一直到一个多小时后,才停到了清江市监狱的大门口。
车停好了,树荫下,冬宜和茵茵就站在那里,巴巴的望着门口,有些焦急。
直到那个大门被打开,直到一个干瘦的身影,缓慢地从大门口走出来。
宋珍那一头乌黑的鸡窝头早就被剪去了,现在是个土土的齐耳短发,她的眼不再像从前那样厉,脖子不再像从前那样高昂,就连嗓门都不像从前那般尖利,而是柔和苍老了很多。
冬宜这一刻才意识到,原来,她没有等得麻木,在见到宋珍这一刻,她的心仍旧砰砰跳得厉害,泛起喜悦,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江复很难描述看到监狱走出来的是宋珍这一刻的心情。
只是一向镇静自若的他,连表情管理都没了,瞳孔骤缩,震惊、错愕,无言。
冬宜的泪噙在眼眶里,走上前去,想去抱她,但宋珍伸出手掌,制止了,又退后两步:“不能把霉气给你了。”
冬宜这才想到了什么,从大袋子里拿了一根她早就准备好的柚子枝。
宋珍教她要怎样抽。
冬宜照做,动作莫名笨拙起来,往柚子枝上洒了水,冬宜左三下右三下,将枝叶轻轻抽打在宋珍身上,抽打去她身上的霉运和晦气。
这是习俗。
抽完,冬宜又将大袋子里的新衣服新鞋子都拿出来:“妈,去换上,新的开始。”
宋珍接过衣服,咧开嘴,只说了一个干巴巴的“欸”字。
监狱外没有换衣服的地方,以往出来的人,都是就近找了个小旅馆。
宋珍也就近找了个,去洗澡,洗去过去的晦气,换上冬宜给她带的新衣服。
外面阳光很好。
宋珍走出门,看着对她展开怀抱的冬宜,她唯一的女儿,她在里面坚持下来的希望,轻轻抱了上去。
茵茵没见过她,有些拘谨,生疏而脆生生喊她“婆婆”。
宋珍慈爱地摸了好久,边摸边感慨地说:“像雪,真像雪。”
一直到最后,宋珍的目光才落到一直神情凝重的江复身上。
她还记得他,看到他,还很惊喜:“是江复!”
江复指节攥得有些白,嗓音也有些哑,上前去叫了声:“阿姨,好久不见。”
明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宋珍的记忆,好似还停留在九年前,她说的仍旧是“前阵子。”
“前阵子真的很感谢你,我得了那个病,冬宜非要给我做手术,我们家里当时实在是遇到困难了,冬宜书都不念了给我赚手术费,冬宜和我说过,你一直在帮我们,要不是你,冬宜一个人肯定忙不来那个鱼档。”
冬宜眼眶泛红,一直强忍着没落下泪来。
宋珍又看向冬宜,问:“那些钱,你还给江复了没?他当时还垫了那么多,还有人家的工钱……”
冬宜沉默了,江复赶紧说:“不用的阿姨,我心甘情愿的。”
宋珍却笑着说:“要还的,要谢的,都要的,不能欠人家。”
冬宜低下头,张了张嘴,喉头像被什么卡住了。
她深深吸气,“谢谢你”三个字说出来,带着失控的轻颤。
江复喉结上下滚了下,又滚了下,那团滞涩纹丝不动,连带着声音都哑了些:“嗯。”
冬宜握紧宋珍的手,轻声道:“妈,回家了。”
宋珍等这句话,等了好多好多年,以至于她听到也忍不住泛起泪光。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我们回家了。”
车从监狱门口离开,冬宜转去了副驾驶,宋珍和茵茵坐后面。
一路上,宋珍都新奇地望着车窗外,像个小孩一样看着外面的变化,什么都觉得新奇。
回了县城,宋珍也在感慨。
“县里多了好多高楼,都是这几年修的吗?”
冬宜回过头来:“是。”
宋珍笑着说:“真好,真好。”
到楼下的时候,从前几个相熟的好友、邻居,都在楼下等着接宋珍。
开姨看着下车的宋珍,也忍不住泛起鼻酸,她连忙将门口的火盆点燃,大声说道:“跨火盆,晦气消,往后顺遂直到老。”
宋珍听话地跨了过去,这才和好友一一拥抱。
餐厅点的饭菜,也都送到了,这是给宋珍的接风宴。
冬宜家一派喜气洋洋,大家不提伤心事,只高兴得吃吃喝喝,吃了很晚,几个老姐妹一直簇拥着宋珍都不肯走。
一直到下午,送走客人,冬宜才得空,兑现她的承诺。
染发膏早段时间就买好了,宋珍本来有有白发,在里面这几年,是越发猖獗了。
宋珍挺爱美,所以冬宜给她买的,是她认为很时髦的灰棕色,没想到宋珍还不太满意这个颜色:“怎么不买红的?”
“你喜欢红的?”
“喜欢啊,红的喜庆,年纪大了,就喜欢那些红的绿的。”
冬宜轻轻笑了笑:“红的我可没那个手艺,等过阵子,你自己去理发店染。”
她将塑料围兜给宋珍戴好,又戴好了手套,挤出染发膏,冬宜小心翼翼将宋珍两鬓那刺眼的白一点点覆盖上。
客人都走了,江复没有离开。
或许在所有人的眼里,他早已不是客人。
所以,他就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不远处正在给宋珍染头发的冬宜,看得失神。
他太需要知道那些年都发生了什么,太需要一些答案。
冬宜没时间,他就等着,一直等到夜幕降临,冬宜得了空,他才终于有机会开口。
阳台上,忍了好些日子的殷媛,也终于迎着晚风,走到趴在栏杆安静抽烟的陆越身边。
“我有话要问你。”江复说。
“我有话要问你。”殷媛说。
楼下又来了人要和刚出来的宋珍叙旧,是在不方便说。
冬宜和江复一起上了那个阁楼,走上去的时候,仍旧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楼梯往上,再开两扇门,便是那个熟悉的天台。
已经很久没人上来了。
当初她种的那些随风摇曳的白花早就不在了,留下几个光秃秃的花盆。
天台之上,依稀还能看见不远处静静流淌的江流,能看到江边高楼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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