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成讥讽地“呵”了一声:“我肚肠没那么小,那档子事早忘了,我来是找他讨债的。”
冬宜故意装不懂:“他欠你钱,不会吧?”
“不是欠我,是欠我大佬,欠了很多钱,我大佬找不着人,后来我一看照片,嗬,巧了,这不熟人吗?”
难怪他们能找到这里来。
徐应成抽完了一根烟,随手扔地上:“不过我们刚找来,他就走了,是不是太巧了?”
冬宜耸耸肩:“天底下巧合的事多了去了,世上人这么多,你恰好遇到,认出他,不是也很巧吗?”
徐应成竟然有点被说服了:“那也是。”
顿了片刻,有人附在徐应成耳边说了句:“那小子该不是知道他爸死了的消息,所以跑了吧?”
冬宜心一疼,呼吸克制地缓慢下来。
他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徐应成手指敲了敲桌板:“他往哪走的?”
“要走,还能往哪?火车站呗。”
徐应成轻蔑地笑了:“那他走不了了,我们有人守那里的,兄弟们,我们也别到处窜了,就在这守着,等消息。”
冬宜一听,故作恼火:“诶,他欠钱你找他去啊,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欠!”
“还有你们几个,一齐挤门口,我还做什么生意?”
徐应成眯了眯眼,随手拿了个小马扎坐门口:“别装,你俩谈了吧?你是他女朋友,他火车站要走不了,指定还会回来找你。”
“我和他都分手了,怎么?难不成他欠了钱,我这个前女友还得还债的?”
“哦,你们分了?”
“他家欠了那么多钱,谁还和他谈啊?烦死了,要待这里边上去,别挡门口,影响我们家生意。”
徐应成似乎心情不错,冲那几个扬了扬手,他们倒还真的出了鱼档。
“我一个人在这里,不介意吧。”
冬宜搬了把凳子坐下,捞出一条濒死的鱼杀起来:“随便你。”
顿了片刻,徐应成又好奇地问:“和他谈后悔了不?你说当初要和我谈多好。”
“后悔个屁,”她一刀剁下鱼头,眼皮子也不抬,“你也不照照镜子,他长得比你帅多了,和你谈我多吃亏!”
徐应成被气得咬牙:“老子他妈不比他帅?”
但很快,点点头还是笑了:“脾气还是这么辣,嘴巴还是那么臭,有意思。”
冬宜又一刀下去,血溅到了他脸上。
徐应成懊恼地起身,眼一瞪,火道:“你没长眼啊,溅我一身,他妈的腥死了。”
冬宜没好气地回:“哥,我这是鱼档,不杀鱼杀你啊,挡我门口你还有理了?”
隔了这么久,徐应成仍旧拿她那张嘴没办法。
他认命地点点头,抹了把脸,起身站一边去了。
没人看到,冬宜的手指都在抖,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祈祷江复不要遇到他们。
平时菜市场,冬宜是关门最晚的。
今天有这几位不速之客在,她眼看前面菜摊在收了,也赶紧要关门。
火车站没传来消息,鱼档也没等着人,徐应成脸色铁青,挡冬宜面前。
“人没找着,你说怎么办?”
冬宜唇角拉出一个笑容,用撒娇的语气说着讥讽的话。
“哥,人没找着你们就去找,大街小巷去找,挖地三尺去找,清江找不到回銮城找,还要我教你?笨呐!我又不是你们大佬,让开,我要回家了。”
徐应成阴沉着脸,盯了冬宜很久,还是抬了抬手,几人识相的散开。
冬宜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留徐应成几个还在原地,小弟给他鸣不平:“徐哥,那女的长得挺漂亮,一张嘴可真贱呐,我听着都差点忍不了。”
徐应成倒是淡定:“我一年前就见识过了,那个时候年轻,气得要揍她一顿。”
“动手了没?”
他轻哂,用高风亮节的语气:“没啊,老子不打女人的,打女人,那我多没面子。”
冬宜把电话挂断的时候,江复咬紧后牙槽,把那股回去找她的冲动生生压回腹腔中。
现在回去,就是送人头。
他们要找的是她,和冬宜没关系。
江复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去,冬宜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清江不大,他能选择躲的地方不多。
旅馆不能,既然要找他,旅馆是首选。
租房更是不可能,一找一个准。
他只能根据父亲藏他的策略,把自己藏起来。
找个不起眼且不相关的地方。
很快,江复想到了一个好地方。
他摸黑上楼道,从门口花盆底下摸到了一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门开了。
是叶奶奶家。
江复上次来把她送医院,知道这里有钥匙。
早几天叶奶奶就搬去市里和儿子一起生活了,藏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
冬宜说会联系他,可江复躲在阴暗处等到了晚上,仍旧没有任何消息。
他讨厌这种被动等待消息的感觉。
从前,父亲让他等。
现在冬宜让他等。
等待的感觉让人窒息,江复后脑勺抵着墙,硌得颈椎发酸,就这样睁眼一整夜。
凌晨,刚轻陷梦境,手机“嘟”一声,他警觉地睁开眼。
可惜,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推送广告。
江复失望地喟叹一声,手垂下,手机滑落指尖。
等待太磨人。
一个白天过去,江复仍旧没有等到任何电话。
他望着窗外,仍旧是灰蒙蒙的阴沉天空。
时间缓慢流逝,一分一秒,都像煎熬。
江复就这样,等到了晚上。
在手机亮起,刚弹出一个电话号码,还没来得及响起来的时候,江复就划过了接听键。
“冬宜。”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激动,带着渴求。
“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冬宜深吸一口气,冷静的声音顺着电流声传入江复的耳中。
“江复,你现在安全吗?”
江复如实告知:“在叶奶奶家,很安全,他们想不到。”
冬宜又问:“有吃的吗?我现在没法去找你。”
“有,你放心,有些干粮。”
冬宜把知道的情况,一股脑告诉江复:“你还记得那个徐应成吗?是他认出了你才找过来的,带了很多个人,在到处找你,火车站有人守着,他们笃定你还没走,今天一天,在清江的酒店旅馆里到处找,也来过我家,没找到你,就走了。”
“江复,我们等不到月底了,提前走。”
“好。”
“我已经查好了,三天后的晚上11点左右,会有一列运货的老火车经过,火车会经过一个叫桐树湾的废弃站台,但不会停,这三天,你别联系我,三天后10点在那里汇合,等火车来爬上去,到下一站下车我们坐汽车走,我现在告诉你怎么去。”
“好。”
冬宜讲完路线,一时两人都没了声音,可又都舍不得挂电话。
突然,江复仰头看到了窗外,似乎有飘飘絮絮的东西,在往下落。
他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声音温柔:“冬宜,清江下雪了。”
冬宜一怔,也赶紧跑到窗边,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雪花,压抑的声音难得惊喜起来。
“真的下雪了。”
两人仰着头,一齐看天空,冬宜突然问:“江复,你说明天一早醒来,会是一片雪白吗?”
江复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拉了一角窗帘。
可惜,没有白。
昨夜的雪只下了一阵子,很快融了。
不过江复查了天气预报,说两天后,会有一场大雪。
江复期待,会下一场冬宜梦寐以求的大雪。
第一天,江复数着时间过。
白天还好,有光,有声音,难熬的是夜里,时间像被刻意放慢,慢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刀割。
第二天,已经数不了时间了,看会手机,会更加空虚。
凌晨四点,江复拉开一角窗帘,盯着窗外的天空看了一个小时,天空从纯黑变成深蓝,他突然想起了从异国山谷带回来的那只蝴蝶标本,翅膀展开,被定格在相框里,他觉得,现在的自己,也好像一只被定格的标本。
第三天,整个世界都白了下来,很大的一场雪。
时间终于不再黏稠,它变得很快,如风翻书页,一下就到了最后一页。
夜色席卷之际,江复将身上仅剩的一点零钱,塞进了叶奶奶家的抽屉里,当做是他偷住这几天的报酬。
随后,他就出了门,将衣服后面的连帽戴好,口罩拉到鼻梁,只留一双凛冽的眼。
下了楼,上了街,江复踩上蓬松的雪,咯吱脆响。
整个清江因为这场几年不见的大雪沸腾起来,好多小孩出了门,笑着闹着在楼下打雪仗堆雪人,江复突然明白冬宜为什么这么想看一场大雪,兴许,她的小时候,在这样大的雪下,她也是如此欢欣雀跃,没有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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