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给老娘闭嘴!”
宋珍愤怒吼他,阻止了冬洪晋回忆往昔,那段回忆,对宋珍来说就是一部恐怖电影的开端,刚开始用温馨美好骗她看下去,再往后,就只剩了无尽的崩溃的惊悚尖叫。
眼睁睁看着冬洪晋签了字,宋珍一把夺了过来,手里的钱,也狠狠摔在了桌上。
走出门的时候,她的双腿都在打颤,那两纸协议被她放在包里,紧紧抱在怀里。
进家门的时候,宋珍都像丢了魂,整个人好像什么声音都听不着。
冬宜刚从卧室出来,见了宋珍,觉得不对劲。
“妈,你刚刚去哪儿了?”
宋珍不说话,而是转身进了厨房,冬宜追了进来,不依不挠:“妈,你刚刚去哪里了……”
“问问问,问什么问?我去哪里和你有什么关系?还要跟你这个死丫头汇报?我是你生的?”
她拔高声音,态度差劲,一连番难听的质问,却始终不肯把正脸给冬宜。
宋珍,又变成了那个令人讨厌的宋珍,大呼小叫的宋珍,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宋珍,冬宜本来是想关心她,现下是什么心思都没了。
她也要拔高声音,要反唇相讥,要挺直脖颈刺回去才算舒坦。
“你以为我愿意问你?我看都懒得多看你一眼。”
冬宜娇狞嘲讽地“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还要故意踩狠脚步,跺得震天响。
宋珍知道冬宜生气了。
她的两个女儿某些点上其实很像,她们的叛逆,都和这个暴躁的自己脱不开干系。
但宋珍却没办法控制情绪,她恨她们,又爱她们,看到她们,宋珍会觉得要不是你们,老娘老早就能过上快活日子了,可每次发完脾气,她又后悔无比,毕竟这一切的后果,都是当年自己的错误选择造成的。
她一直这样别扭又痛苦的活着,当生活又重归了泥泞的时候,宋珍的坏脾气,又故态复萌。
一个无解的恶循环。
冬宜又上了阁楼,被宋珍的话刺了,她肚子里憋着的一股火,燃了她的斗志。
她要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宋珍还说什么走了一年回来看她一次就行,冬宜觉得自己不行,就不行,她要像姐姐一样,走了一辈子都不回来了,再也不回来了,再也不想看到宋珍了!
冬宜做题,都快做吐了也不肯停下来,下面宋珍喊吃饭了,她也当听不到。
宋珍可没理她,菜没收,碗洗了,自己去了鱼档。
关了一天门,再关不行了,她要挣钱,要挣很多的钱,她需要钱,冬宜需要钱。
她的痛苦没法和任何人诉说,宋珍只能闷在心里,憋着一股劲,从池里捞起一条鱼,拿起旁边的菜刀。
她几乎是怒红了双眼,用了全力,用刀背“邦邦邦”把鱼敲晕,她将这条鱼当成了冬洪晋那个畜生,手里的刀随意一划拉,熟能生巧,开膛破肚,掏出里面的鱼肠鱼脏,“咚咚咚”几刀将鱼大卸八块,麻利装进塑料袋里。
明明剁鱼的时候还是凶神恶煞,一抬脸,脸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讨好的笑。
“你要的鱼块,拿好了,下次再来啊!”
母女俩较劲一样。
冬宜每天把自己闷在小阁楼里做题,宋珍卖鱼则忙得屁股都沾不上椅子,有时候市场都收了摊了,她还得拎上几条去县道边上,那里常有车有人经过,运气好能卖上几条,只不过这几天母女俩谁也不理谁了。
可就在一个星期后,这种情况就被打破了。
那天是个闷热的天,外面火球悬着,地板却沁水,不仔细点都怕滑倒。
冬宜给猫喂了些吃的,下楼来上厕所,刚准备进门,外面的门拍得震天响。
冬宜下意识以为是宋珍,又想起上次直接开门将冬洪晋放进来的疏忽,刚准备问是谁,外面先一步开了口。
“冬宜,冬宜,你在家吗?”
嗓音很耳熟,是宋珍隔壁档位的婶子。
冬宜走过去开了门:“婶子,你有事吗?”
那婶子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哎哟,冬宜,你快去县医院看看吧,你妈昏倒了。”
“什么!”
冬宜“砰”的一声关好了门,骑起门口停放的自行车,迎着烈日冲出门去。
她浑身的力气,哪怕腿都酸痛,也丝毫没停下,比那天载着江复去追他爸还要更急更快。
到了县医院的门口。
冬宜车都来不及停,往地上一摔,冲了进去。
她是晒白皮,再烈的日头,也只是一张脸晒得通红。
医院人多,来来往往的,冬宜不知道宋珍在哪,干脆一边找一边扯着嗓子喊起来:“宋珍,宋珍。”
折腾了一阵子,才终于找到了宋珍,她做了一些身体检查,挂了些水,整个人还很虚弱,就闹着要出院。
“我没病,我知道,就是这些天太累了,没吃得消。”
冬宜站在空调边上吹风,刚刚骑车过来,她出了一身的汗,冷脸又冷声,一句“没病也等检查结果出来再说”,就将宋珍打了回去。
吹了会,身上没汗了,她这才搬了把小凳子,坐在了宋珍病床边上。
又等了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冬宜取了报告,被医生叫走了。
“肿瘤。”
一声惊雷在她耳畔炸响了一样,炸得冬宜没回过神来。
“什么?!”
冬宜明明刚把汗吹干,这两个字从医生嘴里一说出口,她便觉得浑身的冷汗透了背。
“肺部,长了一个肿瘤,花生米粒大小,在这里。”
他拿着片子,指给冬宜看,又说:“不过你妈昏倒应该是太累了,和这个肿瘤没关系。”
冬宜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能力了,她几乎是下意识问道:“我妈会死吗?”
“不一定,目前看来,这个肿瘤良性的可能性比较大,还是早期,也是好事,正好这次检查发现了,早发现早治疗,做手术,再好好恢复一下,和普通人寿命差不多。”
“不过我们医院目前没有条件做肿瘤切除手术,我建议最好还是转去市里的医院。”
冬宜连连点头,吁了一口气,绷紧的心,一点一点放松下来。
正准备出门,冬宜又转身,忐忑地问了下费用:“医生,做这个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给了个估数:“应该三万多就可以。”
三万块,宋珍能拿得出来,上次冬宜撞见过,她数的那厚厚一沓子钱,肯定有三万。
冬宜放心了。
可当医生将这件事告诉宋珍,她立刻要拔针管:“我不治,我要回家。”
医生劝她:“现在还是早期,早治疗康复效果更好,你再拖这肿瘤长得更大,到时候恶化你后悔都来不及。”
宋珍还是坚持:“我的身体我知道,不用治。”
她说完就要起身,被冬宜野蛮地摁了回去。
冬宜不理解地朝她拔高声音:“宋珍,你干什么,生病了为什么不治?”
“我得出院,我得赚钱,我得赚钱……”宋珍像着了魔一样重复。
“赚钱赚钱,也得有命才能赚钱,你不能出院,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待着等转院。”
宋珍却崩溃地咬紧牙关,带着哭腔:“没钱了,家里没钱了,不赚钱都得饿死。”
“你不是存了不少钱吗?我问过医生了,手术费差不多,缺了就再借点。”
宋珍嗫嚅着:“没了……”
“钱呢?”
宋珍却咬着嘴不肯讲。
冬宜了解宋珍,这个守财奴,老貔貅,抠了这么多年,还完债钱只有进的没有出的,没有事她绝不会拿出来,这段时间唯一的变故就只有……
冬宜的双眼猛地瞪大,颤着唇不敢置信地问:“你是不是给冬洪晋了?”
宋珍闭了眼,泪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几乎是吼出声。
她痛骂起宋珍。
“你是不是疯了?你为什么把那些钱给那个烂人?”
“平时我找你要三十块,跟要你的命一样,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可是三万块,存了那么久,你就这么给他了?”
“他怎么对我们的你都不记得了吗?他让我们生活得有多难有多苦你都不记得了吗?那些催债的找上门,在我们门上泼油漆,用菜刀砍门逼我们出来,我们和姐姐躲在床底下一起发抖一起哭,你都不记得了是不是?”
“宋珍,你为什么背叛我,背叛姐姐,背叛你自己?”
第34章
“背叛?”
宋珍气笑了。
这个词安在她身上, 是莫大的污蔑诋毁。
是对她这么多年苦难的践踏。
她忍着一口气,独自撑了这么多年,就是从来没有想过背叛过去。
“你嘴里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我辛辛苦苦存了这么久的钱, 你以为我心甘情愿给他?我一分钱一分钱省下来,你以为我愿意给他?如果不是因为……因为……因为……你以为我会这样轻易把钱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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