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宜这时候,才算是拉回怯懦与慌乱,她站在门口,指尖掐紧,身体发颤,语气很冷。
“你还回来干什么?”
男人不满冬宜冷漠的态度,眉头紧皱着,一副高高在上的诘问口吻:“怎么和爸爸说话的?这是我家,我不回这里回哪里?”
冬宜声音拔高:“可你和宋珍已经离婚了!”
男人冷哼一声,丝毫不在意,伸出手指着冬宜的鼻子。
“离婚了,我也是你爸,是你老子,宋珍怎么教的你?对父亲一点尊重都没有!”
“冬宜!”
那男人落音的瞬间,宋珍的大嗓门也在背后响了起来。
“你站在门口干什么?”
她没错过冬宜脸上的害怕与慌乱,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到家门口。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男人也站起了身来,甚至红了眼眶,浑浊的瞳孔甚至还泛出了泪光:“珍,是你吗?我想你了。”
宋珍走到门口,手里拎的鱼应声落了地,黏腻的鳞片上,沾了满身的灰尘。
“冬洪晋?”
“可不就是我吗?”
人到中年,冬洪晋老了,双眼溃深下去,脸上皱纹横陈,他的品味改变不小,不像年轻时候爱穿<a href=Tags_Nan/Gaarget=_blank >港风</a>花衬衣皮夹克梳个“郭富城头”,风流早就不在了,现在的冬洪晋也穿上了老气横秋的条纹POLO衫和黑色长裤,裤腿很空,他消瘦了很多。
不过,他的眼泪还跟从前一样说来就来,谎话讲得,比以前的冬宜还要信手拈来。
“珍!我对不起你们娘三,在牢里这十多年,我做梦都是出来弥补你们,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女儿们缺失的父爱,弥补你这些年因我而受的难。”
从前的宋珍的确是个笨女人,所以她会一次又一次相信眼前这个英俊但油嘴滑舌的男人,但现在的宋珍被骗多了骗狠了,大半辈子都被这个男人骗进去了。
对于他的忏悔,宋珍只余一声冷笑。
她指了指大门,言简意赅:“滚。”
“珍儿!”
“再不滚,我打110了,我打110再给你抓进去,再让你蹲上十年。”宋珍瞪大眼,张牙舞爪的样子,是她这些年伪装的厉害面具。
“珍,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我错了呜呜呜……”
他弯腰弓背,眼泪像是不断地珠帘一样,模样深情后悔得,就连不远处的冬宜都产生了错觉,难道她这个作恶多端的父亲,真的悔改,真心实意想要弥补这个家吗?
宋珍却不为所动,又是一声冷笑。
她早就已经透析了这个男人的底子,不仅有一副好皮囊,更是有一身的好演技,在外装病装弱骗陌生人的钱,回了老家就装富装阔骗乡亲们的钱,更是将她骗得团团转。
“冬洪晋,你别把自己骗进去了。”
宋珍说着掏出了手机,毫不犹豫摁了110,冬洪晋神情忙过来夺下她的手机。
“你打110也没用。”
明明眼眶还红着,泪渍都没有干,冬洪晋却变了脸色,露出一口稀疏的牙,脸上的精明厉害更是一览无余。
他痛斥宋珍:“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刻薄,这么狠。”
真面目终于露了出来,这才是冬宜的父亲,带给宋珍半辈子痛苦的前夫。
他将宋珍的手机扔上沙发,稀薄的眉头扬了扬,开始谈起条件来。
“让我滚可以,给我5万,从此以后,我滚得彻彻底底,再也不会回来。”
宋珍听到这话,只觉得讽刺非常:“我们离婚都十年了,给你5万,你凭什么?”
冬洪晋将脖子骨头扭得喀嚓作响,扫视了一圈房子。
“这房子有我一半,我要回那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宋珍只觉得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欠了那么多钱,自己潇潇洒洒去蹲了牢子,你以为那些钱不还,那些人会放过我们?”
冬洪晋骗走的,被挥霍掉的所有钱财,都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了宋珍这个柔弱女人的身上。
冬洪晋拿了根牙签剔牙,眼神转了一圈,落到门口瑟瑟的冬宜身上。
他说了实话:“宋珍,我实话跟你说,我也是没有办法,前阵子出来后想翻盘,去借了点高利贷,赌输了,要是不还,那些人不会放过我……”
他心虚地一顿,突然问道:“冬宜也十八了吧?”
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宋珍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男人的德行,她听到这话,几乎是目眦欲裂,像一只护仔的母鸡暴怒上前,狠狠甩了冬洪晋一巴掌。
清脆声响彻,更高亢的是宋珍咬牙切齿的咒骂声。
“你真是畜生!畜生不如!你会遭天谴的!你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你会被野狗分尸不得好死的!”
“她小时候,你就带她出去行骗,现在你竟还敢让我女儿去填你的赌债,你做梦!”
宋珍愤怒的一口,狠狠啐在了冬洪晋脸上。
他叹了一声气,伸手将脸上污秽抹干净,又迂回着问:“冬宜是太小了,刚成年,雪儿大了,还没结婚吧,要不……”
宋珍再也受不了冬洪晋的无耻,她不知道哪里爆发出的力气,揪住冬洪晋的衣领子,恶狠狠将他推出了门外。
“砰”的一声脆响,外面响彻的,只有他气急败坏的骂声。
宋珍用身体狠狠抵着门,不久后,就听到冬洪晋骂骂咧咧下楼的声音。
她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干,无力地跌坐在地板上,眼泪兜不住,无声落了下来。
冬宜看着无力痛哭的宋珍,心疼得厉害,她轻轻喊了一声“妈”,蹲下身来想要扶她,却扶不起来,只被她紧紧抱进怀里,眼泪揉进冬宜的衣服布料里
宋珍很少抱冬宜。
就算时光倒退到小时候上幼儿园,宋珍也从来不抱冬宜,两人走到路上,宋珍脚步很快,冬宜迈着短腿,每次都不停地追赶,偶尔追不上了,遥遥缀在她的身后,等着她停步再追上去。
冬洪晋进去后,催债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宋珍那时候很恨,她恨冬洪晋这个烂人,恨这两个女儿,但是她最恨的是自己。
她曾经无数次想要狠下心来,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离开这里,这两女儿自生自灭就好了,她离开了没人认识的地方,再找一个男人,成一段新的婚姻,未必会不好。
但她却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心软,哪怕恨,她仍旧割舍不下她的女儿。
当初是,现在也是。
“冬宜,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宋珍能说出这句话,也意味着,她知道冬洪晋这个无赖,不会轻易罢休的。
他没再登堂入室,但带了几个人,凶神恶煞,胳膊肘子上纹龙画虎的,就在家楼下,在宋珍的鱼档旁边不停转悠。
宋珍也报了警,警察来了,找上了冬洪晋一伙人。
冬洪晋耸了耸鼻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警官,我什么都不干,那边那个卖鱼的婆娘是我前妻,我当初犯了事,一进去,她就和我离婚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见过孩子一面。”
“我想我的女儿啊,但是她撺掇孩子不认我,我只好在这里偷偷看她们……”他说着,还挤出几滴眼泪。
他的演技并没有退步,甚至炉火纯青,警察也动容极了,反而给宋珍做起思想工作。
“你们虽然离婚了,但当爹的探望孩子,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这样的,他分明说想拿我女儿去填赌债……”
“他也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这一番话,将宋珍堵了个彻彻底底。
真等到了伤天害理的时候,就晚了。
宋珍憋了一肚子气,关门回了家。
从冬洪晋出现开始,她已经好几晚没有睡过好觉了。
好不容易睡着,竟然做起噩梦,梦到冬宜浑身是血躺在她的怀里。
宋珍猛地惊醒了!
第32章
宋珍一身的冷汗,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她坐在床头,气喘不停, 有人拿抹布捂了她的鼻一样, 让她只能张大嘴沉重地呼吸。
窗外的天色昏昏暗,像蒙了一层黑蓝的纱。
宋珍坐了很久,保持着一个姿势, 从昏昏暗坐到天光乍白。
她才回过神来, 扭动酸痛的脖颈,起了身, 拉开衣柜。
上锁的抽屉里, 是她上次数完放进去钱, 装在一个铁盒子里。
她又将它拿了出来。
这双疲惫的,沁了些血丝的眼, 就这样愣愣地看着, 又看了好久,这才终于横了心, 打开铁盒,将里面的钱一股脑拿了出来。
她早就数过过了, 这里是三万块钱。
宋珍本来想存起来, 给冬宜念大学用。
现在, 她必须要用这些钱, 先去解决前夫那个麻烦。
但三万块钱,还不够。
宋珍生意都没做了, 罕见地没去鱼档开门,而是去了交好的开嫂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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