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说着,竟然不知为何,生出几分哭腔,像是在为江家抱不平。
“先生太太多好的人啊,老天可真是瞎了眼,好人坏人都分不清……”
陈梅的字字句句是在表衷心,江复听着耳里,反应却像个旁观者。
他及时打断了陈梅:“陈阿姨,还有什么事吗?”
陈梅还未从这种莫名的悲伤的缓过劲来,神情一怔,回道:“没……没事了……”
江复低眸做出关门架势:“我想休息了。”
陈梅意识到自己的悲伤有些过了头,说到底,她也只是江家曾经的一个保姆,哪怕现在,他们之间也只是付钱干活的雇佣关系而已。
越真情实感,反而越显得虚伪至极。
陈梅恼了下,擦干眼角的泪痕,很快又调整好心态。
也没啥嘛,越这样,江家人,就越会念她的恩情。
陈梅下了楼,去了厨房做晚餐。
这是江复来这里吃的第二顿,陈梅仍旧拿出了她最大的诚意,换着花样做了一桌子菜。
她今天拿了江家酬劳,做些好吃的是应该的,不过江复吃得仍旧不多。
一桌子的好菜,都便宜了张志强。
一墙之隔,也同样在吃晚饭,不过宋珍却仍旧冷着一张脸,桌上的肉菜,但凡冬宜伸下筷子,宋珍便毫不留情用筷头狠狠抽过去。
冬宜痛得下意识收手,那双杏眸染上懊恼:“你什么意思?”
“偷我那么多钱,你还有脸吃饭?”宋珍面无表情说着,伸手将桌上唯一那道肉菜端到自己面前,像是要彻底杜绝冬宜伸筷子。
冬宜气得撂下筷子。
竹筷敲击着碗沿,清脆刺耳,又从碗沿弹落落到地上。
见冬宜走,宋珍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将那碗肉往中间推了推,冲着冬宜的背影喊:“死丫头,你还吃不吃饭?”
冬宜不理她,自顾自回了房,见状,宋珍恼火地吼了声:“不吃就不吃,饿死你得了!”
从冬宜学会反抗开始,母女俩就开始较劲,好似从上辈子就是仇敌,这辈子遇到,依旧一触即发,无法止戈。
关了门,隔绝外面的动静,冬宜才觉得,稍微迎来了些喘息。
她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个日记本。
翻开来,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是冬宜的亲姐姐,长卷发,穿着小裙子和高跟鞋,笑容洋溢,耳垂挂着的,是一对漂亮的珍珠耳环,似在发光。
在冬宜的记忆里,姐姐是对她最好的人。
姐姐比冬宜大七岁,从小就爱美,赶潮流,穿吊带和热裤,身上戴着的金属配饰叮里哐当,超女大热的那年,姐姐还跟风去剪了帅气的boyish bob少年发型。
冬宜第一次拍大头贴,打电玩,去KTV,吃肯德基,喝奶茶,都是姐姐带去的。旁人眼里,姐姐叛逆出格,冬宜却崇拜她,姐姐带来的世界是新鲜的她从未接触过的,冬宜心甘情愿成为姐姐的狗腿子、跟屁虫。
姐姐离开清江那天,是个很冷的,很平常的冬天。
那时,宋珍还没有开鱼档,在县城里一家服装店里做事。
她下班回来,刚进楼道,姐姐学校的老师就找上门来了,是来告状的。
“你女儿已经一天没去学校了,你这个当家长的知道吗?”
宋珍听到这句话也火了,气势汹汹回家去逮姐姐,她以为姐姐又和街上那些个不三不四的混混去了网吧,翻遍县城,也找不到她的身影,等回来,只在姐姐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信。
第8章
我走了。
姐姐说,我恨你,我再也不会回来,我再也不会回这个恶心的家了。
她信里恨的那个人,自然是宋珍。
宋珍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先是讽刺地笑了几声,接着恶狠狠地吼出一句:“好啊,走得好,以后死在外面都和老娘无关。”
她嘴里是这么说,可是等了一个星期,姐姐真的再也没有出现过后。
她却又一个人,进了房间,坐在姐姐的床铺上,昂着头,坐了很久,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姐姐就像信里写的那样,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几年,姐姐只联系过家里三次。
第一次,是离开家一个月的时候,她打回来过电话,说她在銮城,没钱吃饭了。
宋珍毫不留情痛骂了她一顿,挂了电话,冬宜仍旧看到了她泛红的眼眶,她嘴里说着“最好死外面”,第二天还是去了银行,往姐姐的账户里打了一笔钱,钱不多,饿不死人。
第二次,姐姐联系家里,是来还钱的,当初宋珍给她打了多少钱,姐姐就原封不动还了多少钱,像是用这种方式和她划清界限。宋珍接到电话,一句话没说立马去银行取回了这笔钱。
她骂骂咧咧:“没良心的东西,白养你这么大,白眼狼,以后别想再从老娘手里拿走一分钱。”
第三次,姐姐打来电话的时候,宋珍在正在忙活鱼档,电话是冬宜接的,她很兴奋,问姐姐好不好,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她?
姐姐依次回答她的问题:“我现在过得很好,在銮城做模特,我和宋珍不共戴天,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冬宜很失落,眼眶陡然就红了,她很想姐姐,姐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伤心,又补充:“妹,你以后想离开了,就来投奔我,姐管你。”
冬宜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回应:“好。”
这次联系没几天,冬宜就收到了姐姐给她寄来的包裹,里面是送给冬宜的礼物,有手表发饰还有一个手机,其中就有这张照片。
宋珍看到照片,反手就扔进了垃圾桶,等她背过身去,冬宜小心翼翼从垃圾桶里捡起来,一直珍藏,好几次,宋珍来冬宜房里翻东西,翻到过这张照片。
冬宜忐忑地看着宋珍捏住照片凝视的侧脸,担心她会发火,担心她会将照片狠狠撕碎。
但宋珍没有,她只是端详很久,又随意撂回了原处。
冬宜捏这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姐姐,自信美丽,好似在发光,冬宜也想像姐姐一样,离开清江,离开这个一眼就能望得到头的小县城,站在摄像机下聚光灯里,好像这样,她也能闪闪发光。
冬宜深深看了一眼照片,将之收好,心里却依旧做起旖旎的梦。
没多久,宋珍又来敲门,冬宜赌气不理她,宋珍也不管那么多,冷声冷气,发号施令:“我有点事,你等会把碗洗了。”
冬宜攥拳,不让她吃饭,碗却留给她洗。
宋珍要放旧社会,就是个周扒皮,把她当长工剥削,没下限,冬宜愤愤地想。
关门声响彻。
冬宜知道,宋珍这是出门了,她早就饥肠辘辘,迫不及待想趁宋珍不在找点东西吃。
猫到客厅,冬宜一眼看到饭桌,她坐的方位,盛着满满一碗饭,桌上的菜基本没动,色泽油润,很有食欲,宋珍吃过的碗筷也早就洗了。
宋珍让她洗碗,实际是变相叫她吃饭。
宋珍,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奇怪的一个女人。
冬宜指尖紧了紧,又松开,默默挪步到了桌前。
她本来想硬气的就不吃宋珍做的饭,可是闻到饭香菜香,还是没骨气地坐下来一口口扒起了饭。
暑假飞逝而过。
这两个月,冬宜不是在送鱼,就是在看店,暑假作业,就开了个张。
开学的最后两天,冬宜几乎没再出过房门,就一门心思赶作业,宋珍笑她“平时不努力,佛脚抱得倒是好”,冬宜也像是没听到。
开学前夜,冬宜奋战得通宵达旦,写完了整整两根笔芯,才终于潦草地大功告成,命都快丢了半条。
江复的入学材料,已经被陈梅拽在了手里。
她自己的儿子张志强初中没毕业就没念书了,陈梅也不会想到,自己竟然有一天,能以家长身份,踏进这高中校园里。
祖坟上冒青烟,却是替别人家里烧的纸,人生戏剧。
劳慰了陈梅,跑了一个上午,磕磕绊绊,才替江复办好了这借读手续。
“少爷,我都搞定了,你以后就能念书了,不过李主任说,你户籍在銮城,在学校里只能是借读,没法在我们清江高考。”
江复不甚在意:“不会待到那个时候的。”
只是躲债,等风头过了,就能回銮城了。
陈梅也点头,她也觉得待不到那时候,以江老板的本事,兴许年后就能将他接走了。
陈梅搓了搓手,商量道:“少爷,我手头还有点事,你要不自己参观下学校,熟悉熟悉?你认识路吧,到时候记得回来吃饭。”
正好,江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点头:“好。”
待陈梅的身影远了,江复才收回视线。
这个县城高中,实在是没什么好参观的,地方不大,楼体老旧,设施更是不值一看,惹眼的只有学校里生长的那一树树栾树,夏秋之交的日光浸染,渐渐染成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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