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想法了。


    第三个,是杭州商户家的千金。


    姓陈,十五岁,据说是杭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


    萧熙安排两人在集市上“偶遇”。


    嘉深去了,这回待了半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萧熙问。


    “这次怎么样?”


    嘉深道。


    “太漂亮了。”


    萧熙愣住了。


    “太漂亮了?这不好吗?”


    嘉深摇摇头。


    “她一直在照镜子。”


    萧熙没听明白。


    “照镜子?”


    嘉深点头。


    “我们坐在茶楼里说话,她一直在看窗上的倒影。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整整衣领,一会儿又对着窗户笑。我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户里的自己。”


    他摊摊手。


    “娘,我觉得她不是在跟我说话,是在跟窗户里的自己说话。要是娶了她,以后她天天照镜子,我在旁边就是个摆设。”


    萧熙笑得前仰后合。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多事?”


    嘉深委屈道。


    “不是多事。是真的不合适嘛。”


    第四个,是湖州教书先生家的千金。


    姓吴,十六岁,据说饱读诗书,才学过人。


    萧熙安排两人在书房见面。


    这回嘉深待了一个时辰。


    回来时,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


    萧熙问。


    “这次怎么样?”


    嘉深想了想。


    “她一直在考我。”


    萧熙一愣。


    “考你?”


    嘉深点头。


    “从进门开始,她就在问我问题。《论语》怎么解,《孟子》怎么读,《诗经》怎么背。我答上来,她就点头。我答不上来,她就叹气。”


    他顿了顿。


    “娘,我觉得我不是在相看媳妇,是在参加考试。要是娶了她,以后每天回家都要被考,那我肯定要累死。”


    萧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能挑出毛病?”


    嘉深认真道。


    “不是挑毛病。是真的不合适。”


    他看着萧熙。


    “娘,我想要一个能跟我一起玩的,不是考我的,也不是照镜子的,也不是一直说话的,也不是一直低头的。”


    萧熙叹了口气。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一个春天过去,嘉深见了十来个姑娘。


    没有一个满意的。


    萧熙从一开始的耐心,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彻底放弃。


    她拿着那份名单,对着陆砚叹气。


    “这孩子,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陆砚笑了。


    “随他去吧。缘分到了自然就定了。”


    萧熙白他一眼。


    “你倒是看得开。可你看看他说的那些‘像一只不停啄米的小鸡’‘对着窗户里的自己笑’‘参加考试’这都是什么话?”


    陆砚笑得更大声了。


    “咱们儿子,眼光高。”


    萧熙道。


    “这不是眼光高,这是毛病多。”


    陆砚揽着她的肩。


    “急什么?他才十六。当年咱们成亲的时候,你十八,我二十三。还早着呢。”


    萧熙想想也是。


    可看着嘉深那挑剔的模样,她又忍不住发愁。


    嘉深倒是无所谓。


    他每天照常骑马射箭,照常陪萧熙说话,照常去书院读书。


    偶尔萧熙问起相亲的事,他就摇摇头。


    “不急。”


    萧熙问他。


    “那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嘉深想了想。


    “不知道。但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萧熙看着他,忽然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年她远嫁江南,第一次见到陆砚。


    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样的。


    但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个人也许可以。


    缘分这种事,急不来。


    那年秋天,边关来了人。


    周宴的侄女,周令仪。


    周宴是镇北侯,萧彻的心腹,这些年镇守北境,战功赫赫。


    他的侄女周令仪,年方十五,将门之女,从小在边关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


    此番进京,路过江南,特意来拜访长公主。


    萧熙听说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


    “周宴的侄女?”


    素云点头。


    “是。人已经在路上了,估计后天到。”


    萧熙放下剪刀。


    “周宴这些年可帮了陛下不少忙。他的侄女来了,咱们得好好招待。”


    素云笑道。


    “公主放心,都安排好了。”


    两天后,周令仪到了。


    萧熙亲自在府门口迎接。


    马车停下,一个少女从车里跳下来。


    她穿着一身劲装,腰悬短刀,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眉眼间没有寻常闺秀的娇柔,反倒带着几分飒爽。


    皮肤不像江南女子那样白皙,是健康的麦色,一看就是在边关风吹日晒长大的。


    看到萧熙,她上前行礼。


    “臣女周令仪,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


    这姑娘,和她见过的那些大家闺秀都不一样。


    “好孩子,快进来。”


    进了府,萧熙让人上茶。


    周令仪坐着,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清澈明亮。


    萧熙问她。


    “这一路可辛苦?”


    周令仪摇摇头。


    “不辛苦。骑马来的,比坐马车快多了。”


    萧熙愣了一下。


    “骑马?从京城到江南?”


    周令仪点头。


    “嗯。我从小骑马骑惯了,坐马车反倒难受。一路上换了三匹马,跑了十天就到了。”


    萧熙笑了。


    “倒是个爽快的孩子。你叔父放心你一个人骑马跑这么远?”


    周令仪道。


    “我带了四个护卫,都是叔父手下的老兵。再说,我从小在边关长大,什么阵仗没见过?叔父放心得很。”


    萧熙看着她,越看越喜欢。


    正说着,嘉深从外面进来。


    他刚跑完马,满头大汗,衣裳上还沾着草叶。


    看到厅里有客人,他愣了一下。


    萧熙道。


    “嘉深,这位是周姑娘。周宴将军的侄女。”


    嘉深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嘉深忽然觉得,这个姑娘的眼睛真亮。


    比那些闷葫芦和话匣子,都亮。


    比那个照镜子的,也亮。


    比那个考他的,更亮。


    “周姑娘。”他拱了拱手。


    周令仪也拱了拱手。


    “陆公子。”


    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扭捏。


    嘉深心里一动。


    那天下午,嘉深破天荒地没有跑出去。


    他坐在厅里,听萧熙和周令仪说话。


    周令仪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说到骑马,她眉飞色舞。


    “我六岁那年,叔父给我一匹小马,枣红色的,特别漂亮。我第一天骑,就从马背上摔下来,摔得鼻青脸肿。可我第二天又爬上去了。”


    说到射箭,她手舞足蹈。


    “我八岁第一次射中靶心,叔父高兴坏了,让人给我打了一把小弓。那把弓我现在还留着。”


    说到边关的风光,她眼睛里像有星星。


    “边关的星星特别亮,比江南的亮多了。晚上躺在草地上看星星,能看到银河。有时候还能看到流星,嗖的一下就过去了。”


    嘉深听着,忍不住插嘴。


    “你去过边关?”


    周令仪点头。


    “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的。六岁开始骑马,八岁开始射箭,十岁就跟着叔父出关巡逻了。”


    嘉深眼睛一亮。


    “你还会射箭?”


    周令仪笑了。


    “当然。要不要比试比试?”


    两人去了校场。


    萧熙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周令仪拿起弓箭,拉弓,瞄准,放箭。


    “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嘉深也拿起弓箭,拉弓,瞄准,放箭。


    也中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周令仪道。


    “再来!”


    那天下午,他们比了十几轮。


    各有胜负,谁也不服谁。


    最后太阳下山,两人才收手。


    周令仪擦擦汗,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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