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壑笑了。


    “那就好。”


    沈莞搂着他的脖子,忽然道:“爹爹,阿愿今天看到表哥了。”


    沈壑愣了一下。


    “表哥?”


    沈莞点头。


    “一个穿黑衣服的哥哥,站在路边。娘亲说,那是阿愿的表哥。”


    沈壑看向岳梨棠。


    岳梨棠点点头,轻声道:“是太子殿下。站在宫道边,看着我们的马车过去。”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孩子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看看表妹。


    “阿愿,”他摸摸女儿的头,“表哥是个很好的人。”


    沈莞眨眨眼。


    “那阿愿下次可以跟他玩吗?”


    沈壑想了想,道:“等阿愿再大一点,可以。”


    沈莞高兴了。


    晚上,沈莞躺在床上,岳梨棠给她讲故事。


    “娘亲,表哥送给阿愿的兔子呢?”


    岳梨棠指了指床边。


    那只丑兔子,就放在她枕头边。


    沈莞抱起来,看了又看。


    “它好丑。”


    岳梨棠笑了。


    “可它是表哥亲手做的。那时候表哥才七岁,缝了一天,扎了好多次手。”


    沈莞的眼睛瞪大了。


    “真的吗?”


    岳梨棠点头。


    “真的。”


    沈莞把兔子抱得更紧了。


    “那阿愿要好好留着。”


    岳梨棠摸摸她的头。


    “好。”


    沈莞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那只丑兔子,就放在她怀里。


    东宫里,萧彻也躺下了。


    明天,他还是那个板着脸的太子。


    可他知道,有一个小小的团子,在将军府里,好好地长大。


    她会吃好吃的,玩好玩的,被人宠着,爱着。


    她会喊姑姑,喊娘亲爹爹。


    她会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照在坤宁宫,照在东宫,照在将军府。


    照在那个三岁的小团子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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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7章:沈惊鸿(二十一)


    永明十二年秋,一道旨意从皇宫发出,震惊朝野。


    裁军。


    裁的是沈家军。


    萧衍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那份拟好的圣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了很久。


    边境已经安稳,北狄不敢再犯,西羌俯首称臣。


    沈家军十五万人,每年耗费的军饷粮草是个天文数字。


    可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钱。


    是沈家。


    沈家有兵权,有威望,有皇后,有太子。


    再过几年,太子长大,沈家如虎添翼。


    他不能不防。


    “发下去。”他把圣旨递给太监。


    太监双手接过,躬身退下。


    萧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壑那张脸。


    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人,那个替他打了无数胜仗的人,那个娶了他塞过去的女人、却从无怨言的人。


    他对不起他。


    可他是皇帝。


    圣旨送到将军府时,沈壑正在陪沈莞玩。


    沈莞四岁半了,会跑会跳会撒娇,整天缠着他。


    “爹爹,举高高!”


    沈壑笑着把她举起来,她就咯咯笑。


    岳梨棠在一旁看着,嘴角弯弯的。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


    “将军,宫里来人了,带着圣旨。”


    沈壑愣了一下,把沈莞放下来。


    岳梨棠抱起女儿,轻声道:“阿愿,跟娘亲回屋。”


    沈莞乖乖点头,被抱走了。


    沈壑跪接圣旨。


    听完那一道道冰冷的字句,他呆住了。


    裁军十万。


    沈家军裁军十万。


    他的手微微发抖。


    太监宣完旨,看着他,轻声道:“将军,接旨吧。”


    沈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双手接过圣旨。


    “臣,接旨。”


    太监走后,沈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岳梨棠出来时,看到他手里拿着圣旨,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将军。”


    沈壑转头看她,眼眶有些红。


    “梨棠,他们要裁沈家军。”


    岳梨棠的心一沉。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些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兄弟们,那些把命交给他的将士们,那些以为可以一辈子跟着他的人……


    都要走了。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壑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去北境。”


    岳梨棠看着他。


    沈壑道:“那里有十五万沈家军。我得亲自去告诉他们。”


    岳梨棠点点头。


    “我跟你一起去。”


    沈壑愣住了。


    “梨棠,那边……”


    岳梨棠打断他。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沈壑看着她,眼眶更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三天后,沈壑和岳梨棠启程前往北境。


    沈莞被送到坤宁宫,托付给沈惊鸿照顾。


    “阿愿乖,等爹爹和娘亲回来。”岳梨棠蹲下来,摸着女儿的脸。


    沈莞抱着那只丑兔子,点点头。


    “阿愿乖。阿愿等爹爹娘亲。”


    沈惊鸿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裁军的事。


    她知道大哥心里有多苦。


    可她能做什么?


    只能替他照顾好阿愿。


    北境大营,秋风萧瑟。


    十五万沈家军列阵而立,等着他们的将军。


    沈壑站在点将台上,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那些面孔,有的年轻,有的沧桑,有的跟着他打过无数仗,有的身上还带着伤。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岳梨棠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沈壑深吸一口气,拿出圣旨。


    “皇上有旨——”


    他念完了。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念完后,点将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像是一滴水落入油锅,炸开了。


    “为什么?!”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凭什么裁我们?!”


    “将军!您说句话啊!”


    沈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皇上的旨意,他也没办法?


    说他舍不得他们,可不得不从?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岳梨棠上前一步。


    她站在点将台边,看着下面那些愤怒、悲伤、不甘的面孔。


    “诸位将士。”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我是沈壑的妻子,岳梨棠。”


    台下安静了一些。


    岳梨棠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不甘心。我知道你们舍不得。我也知道,你们跟着将军打了这么多年仗,早就把这里当家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红了眼眶。


    岳梨棠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沈家的名册。今天,我会把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家中情况,都登记下来。”


    台下的人愣住了。


    岳梨棠道。


    “朝廷给的那点遣散费,我知道不够。所以,从今往后,每年,沈家自掏腰包,给你们补贴。”


    “你们种地,沈家出种子。你们养家,沈家出银钱。你们生病,沈家出药费。你们老了,沈家养着。”


    “直到你们不再需要为止。”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岳梨棠继续道。


    “我岳梨棠今天在这里发誓,只要沈家在一天,就绝不会让跟着将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寒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坚定。


    “你们的儿女,也是沈家的儿女。你们的难处,就是沈家的难处。从今往后,我们是一家人。”


    点将台下,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哭了。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夫人大义!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黑压压的人群,一片一片跪下来。


    “谢夫人!”


    “谢将军!”


    “谢沈家!”


    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震天动地。


    沈壑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终于红了。


    他转头看向岳梨棠。


    她站在他身边,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那些话,她从来没跟他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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