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铺开纸,提笔蘸墨,却又顿住。
写什么?向谁告密?皇帝吗?可证据呢?仅凭一张地图上的几个圈点?
就算皇帝信了,打草惊蛇,父母必会察觉是她泄露。到时…
柔嘉闭上眼,想起母亲这些日子偶尔流露的温情。
手在颤抖。
但下一刻,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笔墨落下,娟秀小字在纸上显现:“南疆战起,燕王府密议频繁。地图见洛城、临漳、武关三处标记,疑与北境旧部联络相关。府中暗库或有兵器往来账册。儿性命安危不足惜,唯恐母亲深陷泥淖,万劫不复。求…早做打算。”
她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凋零的嘉兰——那是她封号“柔嘉”的花。
将字条卷好塞入簪中,柔嘉唤来贴身侍女:“明日我要去护国寺上香,为南疆将士祈福。早些准备。”
“是,世子妃。”
夜深人静,荣宸郡主府内,沈莞也未能安眠。
云珠为她披上外衫,轻声道:“郡主,还在担心大公子吗?”
沈莞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夜空:“大哥主动请缨,是沈家儿郎的本色。只是战场凶险…”她顿了顿,“南疆八城陷落,姜国来势汹汹,此战恐怕不易。”
“有大公子和周将军在,一定能打胜仗的。”云珠安慰道。
沈莞点点头,心中却隐隐不安。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水患、战事——未免太过巧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着局势走向混乱。
她想起前几日太后召见时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皇帝眼中日益深沉的疲惫…
还有,陆野墨。
那个清俊如玉的状元郎,他写来的那份赈灾条陈,她偶然在太后处见过抄本,字里行间的务实与担当,令人动容。
若没有这些变故,太后原是想…
沈莞摇摇头,挥去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云珠,明日你出宫一趟,去找大嫂赵明妍,把我名下的几个铺子这月的收益清点出来,全部换成粮食药材。”沈莞转身吩咐,“大哥出征,叔父在京营责任重大,我们不能让将士们寒心。另外,以我的名义,捐五千两给朝廷充作军饷。”
云珠一惊:“郡主,这…您的嫁妆…”
“钱财身外物。”沈莞神色平静,“国若不安,何来家宁?去吧。”
“是。”云珠肃然应下。
沈莞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星子晦暗。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偌大的京城,这看似繁华稳固的大齐,实则已是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她能做的,唯有尽力守住自己在乎的人,在这乱局中,寻一条安稳的路。
只是不知,那条路,最终会通向何方。
乾清宫,萧彻也立于窗前,同一片夜空下。
赵德胜悄声禀报:“陛下,影卫传来消息,燕王府今夜长公主密谈至亥时三刻。柔嘉郡主送茶后,回房许久未熄灯。另外,荣宸郡主那边,明日要捐粮捐银…”
萧彻听着,面无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传令玄枭,盯紧燕王府一切动向,特别是兵器、粮草往来。南疆战事期间,京城绝不可乱。”
“遵旨。”
“还有,”萧彻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告诉太后宫中的人,保护好荣宸郡主。若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赵德胜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待殿内只剩一人,萧彻走回御案前,摊开一张宣纸。笔尖蘸墨,却久久未落。
纸上最终只写下四个字:南北烽烟。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佛要将这纷乱时局、将这万里江山、将心中所有翻涌的思绪,都凝于笔端。
窗外,夜风骤起,卷起零落花瓣。
----------------------------------------
第67章:柔嘉的请求
春深时节,护国寺的钟声在细雨中传得格外悠远。柔嘉郡主拈香跪在佛前,闭目良久,才在侍女搀扶下起身。
“世子妃,雨大了,可要在寺中歇歇脚?”老住持合十问道。
柔嘉望向寺门外迷蒙的雨帘,轻声道:“不了,还要进宫向太后请安。劳烦大师安排车驾。”
马车驶向宫城的路上,柔嘉指尖冰凉。那支银簪贴身藏着,仿佛烙铁般烫人。
她想起昨夜写下的字条,想起母亲谈及“大业”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想起父王密室中那些冰冷的兵器图样…
“世子妃,到了。”侍女轻声提醒。
柔嘉深吸一口气,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宫门前早有软轿等候,抬着她往慈宁宫去。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太后正与沈莞对坐弈棋,见她来了,笑着招手:“柔嘉来了?快过来坐,正念叨你呢。你母亲可还安好?”
柔嘉敛衽行礼,眉眼温顺:“谢太后关怀,母亲一切安好,只是也为国事忧心。今日特让臣女进宫,向太后请安,愿太后凤体康健。”
“好孩子。”太后让她坐在身侧,细细端详,“瘦了些。可是在燕王府住不惯?”
“没有的事。”柔嘉垂眸,“只是…只是春日容易倦怠。”
沈莞落下一子,抬眼看了柔嘉一眼。这位郡主<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的变化,她是看在眼里的。
从前那个娇羞明媚的少女,如今眉宇间总笼着一层轻愁,待人接物愈发谨慎小心,如同惊弓之鸟。
三人说了会儿闲话,太后到底年纪大了,坐了半个时辰便有些倦意。苏嬷嬷适时上前:“太后,该进药了。”
太后颔首,对沈莞道:“阿愿,你陪柔嘉说说话,哀家去歇会儿。”
“是,姑母。”
待太后转入内殿,殿内只剩沈莞、柔嘉及各自贴身侍女。沈莞吩咐云珠:“去把我前日得的庐山云雾沏一壶来,郡主爱喝这个。”
云珠会意,带着柔嘉的侍女一同退下:“奴婢们去准备茶点。”
殿门轻掩,一时间殿内静谧得能听见香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柔嘉忽然站起身。
沈莞微怔:“郡主?”
下一刻,柔嘉竟直直跪了下去!
“郡主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沈莞急忙起身去扶。
柔嘉却不肯起,她从袖中取出那支银簪,双手奉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荣宸郡主…不,阿愿姐姐…求您,帮我把这个…交给陛下。”
沈莞瞳孔骤缩,伸出的手顿在半空。她看着那支看似普通的银簪,又看向柔嘉苍白却决绝的脸,心头警铃大作。
“郡主,你先起来说话。”她用力去搀扶,声音也压低,“这是什么?为何要我转交陛下?”
柔嘉借力起身,却仍紧紧握着簪子,指尖发白:“这里面…有东西。是…是关于燕王府的。”她抬眼,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阿愿姐姐,我知道这很唐突,很危险…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母亲她…她一时糊涂,被燕王蛊惑,正在做一件万劫不复的事。我是女儿,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
沈莞心头狂跳。燕王府!果然…
她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才握住柔嘉冰凉的手,低声道:“郡主,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若此事涉及…涉及谋逆,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知道。”柔嘉泪水终于滑落,“正因知道,才不能坐视不理。阿愿姐姐,我不求别的,只求…只求陛下若将来清算时,能看在我今日通风报信的份上,饶我母亲一命。她…她毕竟是大齐长公主,是先帝亲妹啊…”
沈莞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复杂难言。荣安长公主野心勃勃,她早有耳闻。可柔嘉…这个夹在父母与君王之间的少女,该是何等煎熬,才做出这等大义灭亲之举?
“郡主,”沈莞接过那支沉甸甸的银簪,郑重道,“东西我可以替你转交,你的意愿我也会如实禀告陛下。但陛下如何决断,非我能左右。你…可想清楚了?一旦交出此物,便再无回头路。”
柔嘉惨然一笑:“从我发现那些地图标记时,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阿愿姐姐,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她退后一步,敛衽深深一礼,然后迅速擦干眼泪,整理仪容:“我不能久留,以免引人怀疑。阿愿姐姐,保重。”
说罢,她转身走向殿门,脚步有些踉跄,背脊却挺得笔直。
沈莞握紧银簪,看着柔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雨帘中,久久未动。
“郡主?”云珠端着茶盘进来,见沈莞神色凝重地站着,诧异道,“柔嘉郡主呢?”
“走了。”沈莞回过神,将银簪小心收入袖中,“云珠,备轿,我要去见赵公公。”
“现在?可是外面雨大…”
“现在。”沈莞语气坚决,“立刻。”
乾清宫外,赵德胜刚从内殿出来,便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赵公公,荣宸郡主求见,说有要事禀报陛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