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方才……真的只是恰好路过吗?


    “郡主,咱们回去吗?”云珠小声问。


    沈莞收回目光,轻轻吐出一口气:“嗯,回去吧。”


    她带着云珠,朝着与太极殿相反的、通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廊下的宫灯将她海棠红的身影拉得长长的,与那抹远去的明黄背影,渐行渐远。


    而此刻,追着慕容宸回到殿内的柔嘉,正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得体的浅笑,仿佛方才廊下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是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抬眼,望向对面那个空了的、属于荣宸郡主的位置,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御座上那位威严深重的帝王,心中一片冰凉的清明。


    这场婚姻,这座宫廷,乃至她的人生,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身不由己的戏。


    而戏中人,各自冷暖,唯有自知。


    回慈宁宫的路上,沈莞的心绪渐渐平复。慕容宸的纠缠固然令人不悦,但柔嘉郡主那一眼中的复杂情绪,更让她心下恻然。


    刚走到慈宁宫门口,却见太后的心腹宫女迎了上来,低声道:“郡主,太后娘娘让您回来后直接去小佛堂,她在那里等您。”


    沈莞微讶,这个时辰,姑母通常已在寝殿歇息了。她应了一声,转向小佛堂。


    佛堂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光线昏暗,檀香袅袅。太后并未跪在佛前,而是坐在一旁的蒲团上,手中捻着佛珠,神情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有些沉肃。


    “姑母。”沈莞轻声唤道,走上前。


    太后抬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招手让她在身边另一个蒲团上坐下。


    “方才宴上的事,哀家听说了。”太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疼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慕容宸那孩子,今日失态了。”


    沈莞垂下眼:“是阿愿不该独自离席。”


    “不关你的事。”太后握住她的手,手心温暖,“是他自己心思不正,举止失度。哀家只是担心你……阿愿,你如今身份不同,又生得这般模样,难免会招来一些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烦。慕容宸今日之事,虽是个意外,却也给哀家提了个醒。”


    沈莞静静听着。


    “开春便是春闱,哀家之前与你提过的话,并非全然是玩笑。”太后看着她,语重心长,“为你择一门稳妥体面、家世清白的亲事,早日定下来,或许才是对你最好的保护。有了夫家,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自然也就断了。”


    沈莞心中五味杂陈。姑母的担忧是真心实意的,为她筹谋打算也是真。


    可是……她脑海中闪过“荣宸郡主”那贵重的封号,闪过这些日子宫中种种微妙的波澜……她隐约觉得,自己的婚事,或许早已不是姑母,甚至不是她自己,能够轻易决定的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只是乖巧地点头:“阿愿明白,一切但凭姑母做主。”


    太后欣慰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你放心,哀家定为你寻一个十全十美的。时辰不早了,去歇着吧。今日也累了。”


    “是,姑母也早些安歇。”沈莞起身行礼,退出了佛堂。


    回到自己寝殿,卸去钗环,洗净铅华,换上舒适的寝衣,沈莞躺在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夜色正浓。太极殿方向的喧嚣乐声早已停歇,整个皇宫沉入一片寂静之中,唯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打破这份宁静。


    而在宫墙之外,燕王府的新房内,红烛早已燃尽。


    慕容宸和衣躺在书房的小榻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暗的帐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廊下沈莞清冷疏离的话语和容颜,以及柔嘉那双看似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烦闷与不甘交织,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柔嘉独自躺在宽大的婚床上,拥着锦被,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畔。


    所有的委屈、失望、心冷,在此刻无人可见的黑暗里,终于可以肆意流淌。


    她想起母亲嫁女时的殷切期盼,想起自己对未来曾有的憧憬,只觉得讽刺无比。


    这个年关,表面喜庆团圆,内里却不知有多少人心潮起伏,难以成眠。


    皇帝萧彻站在乾清宫高高的露台上,负手望着沉寂的宫城。


    寒风吹动他的袍角,他神色淡漠,眼底却映着远天稀疏的星子,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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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山河万里灯如昼,不及卿卿一眼春


    除夕。


    天未亮,皇帝萧彻便起身,依礼制前往太庙祭祖。整套仪程庄严肃穆,冗长繁复,从晨光熹微直至日上三竿。


    祭祀完毕,又于奉先殿接受宗室亲贵的朝贺,接着是赐宴,与重臣叙话……一整套流程下来,待萧彻终于能喘口气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并未回乾清宫,而是直接去了慈宁宫。皇家规矩,除夕夜,皇帝须与太后共进晚膳,以示孝道,亦是“团圆”。


    慈宁宫内早已布置得喜庆温暖。宫灯换上了大红的罩子,窗上贴着精巧的窗花,连炭盆边的铜罩上都系了红绸。


    太后今日也穿了身绛紫色团福纹的宫装,气色看起来不错,正由苏嬷嬷陪着,在殿内等着皇帝。


    萧彻进来,行礼问安:“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新年安康,福寿绵长。”


    太后笑着让他起身,拉他在身边坐下,仔细端详他片刻,心疼道:“忙了一整天,累了吧?脸上都见着乏了。苏嬷嬷,快把温着的参汤端来。”


    萧彻接过参汤,慢慢饮下,暖意入腹,驱散了些许疲惫。晚膳早已备好,大家对坐用膳。


    席间多是太后在说,问些祭祀可还顺利,朝臣们可有要事,萧彻简洁应答,气氛倒也温馨。


    膳毕,宫人撤去残席,沈菀奉上香茗点心。太后捧着茶盏,看着灯火下儿子越发成熟沉稳、却也越发孤高清冷的面容,心中忽然感慨万千。她踌躇片刻,终是开了口:


    “皇帝,过了年,你又长了一岁。这后宫……至今空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前朝那些老臣们,怕是年后又要上折子催请选秀了。”


    殿内暖融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萧彻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后。


    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一片沉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但那眸色,却分明比平日更加幽深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母后说的是。只是年前年后,政务繁杂,北境虽暂安,南边却还有些事务需要厘清。选秀之事,关乎国体,不宜仓促。”


    他顿了顿,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下首沈菀的位置


    “待春闱过去,朝局稳当些,再议不迟。”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实则仍是拖延的答复。


    太后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叹了口气。她何尝不知儿子心思难测,对选秀一事似乎总有些抵触?


    但他是皇帝,绵延子嗣、平衡朝局是他的责任。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


    “说起春闱……开春后,新科进士们游街夸官,倒是京城一景。到时候,让阿愿也出去瞧瞧热闹,散散心。”


    太后说着,脸上露出慈和的笑意,“那孩子过了年也大了一岁,亲事……也该正经议起来了。哀家瞧着,翰林院里几位年轻的编修、还有京中几户清流人家,倒是有几个品貌不错的儿郎……”


    萧彻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面色依旧沉静,只是那摩挲的力道,似乎微微重了一丝。他没有打断太后,只是安静地听着。


    太后絮絮地说着,末了叹道:“阿愿是个好孩子,模样性情都是顶尖的。只是她父母去得早,咱们得多替她操心。皇帝,你虽是她阿兄,但也是天子,眼界广,若见了合适的青年才俊,也多替她把把关。”


    一直垂眸敛目的沈莞,此刻不得不抬起头,脸颊微红,低声道:“姑母……阿愿还小,还想多陪姑母几年……”


    “傻孩子,女儿家青春有限。”太后拍拍她的手,“姑母自然想多留你几年,可也不能耽误了你。这事,姑母和你阿兄都会替你留意着。”


    萧彻的目光落在沈莞微红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附和了一句:“母后说的是。阿愿的婚事,自当慎重。”


    又说了会儿闲话,太后毕竟年事已高,熬不得夜,眼见着时辰不早,精神便有些不济。萧彻起身告退,他还要回乾清宫守岁,处理一些紧急奏报,并等待子时接受百官在午门外的朝贺。


    “皇帝且去忙吧,哀家这里不用你守着。”太后叮嘱,“只是守岁辛苦,到了后半夜,记得用些热食垫垫,莫要空着肚子熬坏了身子。”


    她想了想,对沈莞道,“阿愿,你年轻,精神好些。待子时过后,宫里各处送了饺子来,你挑一份好的,给你阿兄送过去。他那边都是伺候笔墨的太监,未必想得这般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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