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不再理会他们,走到那少女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盒随身携带的、太后所赐的御制金疮药膏,递给她,温声道:“这药膏治外伤很好,你拿着。”


    少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看着沈莞,犹豫了一下,才颤抖着手接过药膏,低声道:“谢……谢谢小姐。”


    就在她伸手接药膏的瞬间,沈莞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她的手上,那是一双骨节分明、手指纤长的手,虎口和指腹处,有着一层与她此刻落魄凄惨模样极不相称的、厚实而均匀的茧子。


    沈莞的心猛地一跳。


    她自幼在武将之家,叔父、兄长皆习武,她自然认得,那是长期握持刀剑、弓弩等兵器磨出来的茧子!


    绝非一个寻常府邸里做粗活、或是偷盗的丫鬟该有的手!


    电光石火间,许多念头涌上心头:这“偶遇”太过巧合,这少女的伤痕看似严重却并未伤筋动骨,这妇人汉子的叫骂声势虽大却并未真正下死手……还有这双手。


    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流落至此?”


    少女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讲述:她叫小莲,原是城外农家女,因家乡遭灾被卖入城中某户人家为婢,被主家姨娘诬陷偷盗,遭毒打后赶了出来,身无分文,也无处可去。


    故事听着合情合理,配上她凄楚的神情,极易引人同情。


    沈莞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愈发清澈冷静。等小莲说完,她点了点头,从荷包里取出几块碎银子,放在小莲手中,语气依旧温和:“这些银子你拿去,找个医馆看看伤,再买些吃食。我还有些事要办,你若愿意,一个时辰后,还在此处等我,我看看能否替你寻个安身之处。”


    小莲(影柒)眼中迅速掠过一丝喜色与如释重负,连忙磕头:“谢谢小姐大恩大德!小莲一定在此等候小姐!”


    沈莞笑了笑,没再多言,起身带着云珠和沈府的小丫鬟离开了巷子。


    走出巷口,转入主街,沈莞的脚步并未停歇,反而越走越快。


    云珠跟在一旁,有些疑惑:“姑娘,咱们不是答应了那位小莲姑娘,一个时辰后回去寻她吗?这是要去哪儿?”


    沈莞低声道:“不回那儿了。云珠,听我说,我们现在立刻往回府的方向走,不走大路,穿旁边那条小巷。”


    云珠虽不解,但对沈莞是全然信任的,立刻点头。


    主仆三人迅速拐入一条僻静小巷,七绕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从另一头出来,雇了辆路过的小车,径直回了沈府。


    直到坐在自己闺房内,喝下一杯热茶,沈莞才微微松了口气。


    云珠这才有机会问道:“姑娘,到底怎么了?那位小莲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莞放下茶杯,眸光清冽:“云珠,不觉得这次和咱们刚入京城的时候遇到的卖身葬父很像,简直场景再现,你仔细回想,那女子手上有茧子?”


    云珠一愣,努力回想:“茧子……似乎挺厚的,在虎口和指腹……”


    “那是长期习武,握持兵器磨出来的。”沈莞缓缓道,“一个被卖入府中为婢、做粗活的农家女,怎么会有这样一双手?还有,她那故事听着凄惨,可她哭求时,眼神深处并无真正濒临绝境的绝望惶恐,反而……过于条理清晰。那打她的汉子,鞭子落下的力道和位置,也像是拿捏过的,伤皮肉却不伤根本。”


    云珠越听脸色越白:“姑娘是说……她是装的?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京城这地方,哪来那么多巧合的‘偶遇’?”沈莞唇角泛起一丝淡淡的苦笑,想起了玉盏,心口仍有些闷痛,“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我岂能再轻易将不明底细之人放在身边?那女子,无论是谁派来的,目的绝不单纯。”


    云珠恍然大悟,随即又涌起一阵后怕和愤怒:“这些人……真是无孔不入!姑娘您好心救她,她竟也是……”


    “或许她真有苦衷,或许也只是听命行事。”沈莞打断她,语气有些疲惫,“但无论如何,我不能冒险。云珠,记住,往后在外,更要万分小心。除了家里人和太后陛下赏的,任何人递来的‘好意’,都要多留几个心眼。”


    云珠重重点头,眼眶却红了:“奴婢明白……奴婢只是……想起玉盏,心里就难受……她怎么就那么狠心……”


    沈莞握住云珠的手,轻轻拍了拍:“过去了。咱们向前看。至少,我还有你,还有叔父叔母,兄嫂,还有太后……和陛下。”提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是啊,还有阿兄。


    巷子口,扮作小莲的影柒在寒风中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又从日头西斜等到华灯初上,始终没等到那位“好心小姐”回来。


    她起初以为是那位小姐有事耽搁,后来渐渐觉出不对。


    凭借暗卫的敏锐,她悄然在附近探查,早已不见沈莞主仆的踪影。


    影柒心中咯噔一下。任务……失败了。


    她默默擦去脸上伪装的污迹和血迹,整理了一下破旧的衣衫,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回去向首领复命。


    暗卫首领玄枭听了影柒的禀报,那张鲜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无奈。


    他挥挥手让影柒退下,自己则硬着头皮前往乾清宫。


    西暖阁内,萧彻正在批阅奏章。听完玄枭的请罪,他执笔的手停了停。


    “她没上当?”萧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郡主给了药和银子,约定时辰后却再未出现。属下推测……郡主可能看出了破绽。”


    萧彻沉默了片刻,忽然,低沉的轻笑声在寂静的殿内响起。


    玄枭把头垂得更低,心中忐忑。


    “这个小狐狸……”萧彻摇了摇头,眼底却并无怒意,反而掠过一丝淡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赏与兴味,“怕是瞧出影柒手上那层茧子不寻常了。倒是机警得很。”


    他早该想到的。她能在玉盏的背叛中迅速稳住心神,设计试探并果断处置,又怎会是轻易被街头惨剧打动、不辨真伪的寻常闺秀?她有着远超外表的敏锐和清醒。


    “罢了。”萧彻放下朱笔,“既然她警觉,明面上的保护反而会让她不安。让影柒撤回来吧。”


    “那郡主的安危……”


    “让影拾暗中跟着,非生死关头,不必现身。”萧彻淡淡道,“朕倒要看看,她还能给朕多少‘惊喜’。”


    “是。”玄枭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萧彻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前仿佛浮现出那张娇俏又带着疏离防备的小脸。他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


    不肯接受安排的人?


    没关系。


    他有的是耐心,一步步,让她心甘情愿地,走到他的网中来。


    而此刻沈府闺阁内,沈莞正对灯看着那件雪青斗篷,指尖抚过柔软的狐毛。家人给予的温暖是真实的,这让她心中踏实。


    至于那些暗处的风刀霜剑……她攥了攥手心。


    她沈阿愿,不会再轻易让人算计了去。


    窗外,夜色浓如墨,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悄然落在了沈府最高的那株古柏枝头,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融入了这片年的气息渐浓的京城夜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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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燕王世子失态


    腊月二十九,宫中设年宴。


    这是沈莞受封荣宸郡主后,首次在如此正式的宫宴场合亮相。


    慈宁宫内,苏嬷嬷带着几个手巧的宫女,正为沈莞梳妆。太后亲自坐在一旁瞧着,不时指点一二。


    “今日宴上人多眼杂,但咱们阿愿如今是郡主,穿着打扮上断不能失了体统,却也不必过于招摇。”太后示意宫女取来一套早就备好的衣裙。


    那是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宫装,颜色娇艳却不轻浮,金线在光线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彩。


    配套的是一套赤金嵌红宝石头面,样式精巧,宝石成色极佳,颗颗都有莲子大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这红宝石头面还是哀家年轻时先帝所赐,如今正好配你。”太后温和道,“年轻姑娘,就该穿得鲜亮些。”


    沈莞看着镜中渐渐盛装起来的自己,有些恍惚。镜中人云鬓高绾,金钗步摇,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唇染朱丹,肌肤在红衣金饰的映衬下愈发欺霜赛雪。


    确是一派郡主气度,尊贵明艳,与平日那个素衣简钗、娇憨灵动的沈阿愿判若两人。


    “姑母,这……是否太贵重了?”她轻声问。


    太后走过来,亲手为她正了正鬓边一支略歪的步摇,端详着,满眼慈爱与骄傲:“咱们阿愿担得起。记住,今日宴上,你代表的是哀家的脸面,是沈家的门楣,更是陛下亲封的荣宸郡主。不必怯场,该有的气度拿出来便是。”


    沈莞深吸一口气,点头:“阿愿明白。”


    太极殿内,早已是灯火辉煌,笙歌鼎沸。王公贵戚、文武重臣携家眷依次入席,珠环翠绕,衣香鬓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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