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楼临河而建,三层飞檐,是京中达官贵人常聚之处。


    沈莞戴着帷帽,在丫鬟的簇拥下步入酒楼,直接要了二楼一个临街的雅间。点了菜,吩咐伙计稍后送至府上,她便打算在雅间歇息片刻,看看河景再回去。


    雅间外的廊道并不宽敞,时有宾客往来。沈莞不欲多待,正欲转身回房,忽觉身后一股不大却极其突兀的力道猛地推在她后肩!


    事出突然,她毫无防备,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去,前方正是通往一楼大堂的木质楼梯!若真摔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姑娘小心!”


    云珠玉盏的惊呼声与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几乎同时响起。


    电光火石间,一只强健有力的手臂迅疾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前扑的势头硬生生止住,甚至将她往后带回了半步,让她得以站稳。


    沈莞惊魂未定,帷帽在挣扎间歪斜,露出了半张雪白娇靥。她急促地喘息着,抬眸看向救她之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俊朗的脸庞,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带着一种不同于京城世家子弟的坚毅与沉稳。


    他衣着华贵,虽未着戎装,但周身那股隐隐的煞气与久居人上的气度,绝非寻常公子哥。更重要的是,沈莞虽未见过他,却在瞬间与近日听闻的、关于那位北境世子的描述对上了号——燕王世子,慕容宸!


    她心中剧震,面上却迅速恢复了镇定。她轻轻挣脱开他的扶持,将帷帽扶正,遮住容颜,然后后退一步,敛衽为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悸与感激,温婉柔和:“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慕容宸看着眼前即便隔着帷帽薄纱,也能感受到其惊人之美的女子,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方才靠近时那一缕极淡的、清雅的馨香。


    他心中那股自昨日初见便萦绕不去的悸动,此刻变得更加清晰。果然是她,沈莞。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多礼。”他收敛心神,语气平稳,显得彬彬有礼,“酒楼人多手杂,姑娘还需当心。”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方才沈莞站立的位置,那里已空无一人,推她的人早已混入人群消失无踪。


    “是,多谢公子提醒。”沈莞再次道谢,姿态优雅,礼仪周全,完全是受过良好教养的世家贵女风范,既不显亲昵,也不失礼数。


    慕容宸见她如此,心中赞赏更甚。


    遇事不慌,应对得体,果然非寻常女子。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沈莞却已再次微微一福:“不敢打扰公子雅兴,小女子先行告退。”说罢,便带着两个犹自后怕的丫鬟,转身走进了雅间,关上了房门。


    慕容宸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合拢的雕花木门,目光深邃。


    他几乎可以肯定,方才那绝非意外。是谁?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这位深得帝心的沈姑娘下手?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他?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京城,果然处处是陷阱。


    不过,这次“意外”,倒让他有了一个名正言顺与她接触的理由。虽然她看似疏离,但救命之恩,总是一份人情。


    醉仙楼对面的一家茶肆雅座内,李知微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悄然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知微放下茶杯,清冷的脸上露出一丝预料之中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渗人的寒意。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她轻声自语,指尖划过光滑的杯壁,“安排得不错,下去领赏吧。”


    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下。


    雅间内只剩下李知微一人。她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醉仙楼那扇紧闭的雅间窗户,眼神冰冷而算计。


    推沈莞那一把,自然是她安排的。力道、角度都经过精心计算,既要制造险情,又不会真的让她受重伤。


    目的,就是给慕容宸创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她了解男人,尤其是慕容宸这种心高气傲、见惯了北地风霜的年轻武将。


    面对沈莞那样的绝色,一次惊鸿一瞥或许只是惊艳,但一次近距离的接触,一次“救命之恩”的连接,足以在他心里种下更深的种子。


    她不需要慕容宸立刻爱上沈莞,她只需要这份“特殊”存在。


    只需要皇帝知道,他看重的、甚至可能心生独占之意的女子,被另一个同样强势、且手握重兵的男人觊觎着。


    一边是可能涉及江山稳固的藩王世子,一边是一个孤女。


    她倒要看看,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帝陛下,是会为了一个美人,不惜激化与燕王的矛盾?还是会为了稳固江山,忍痛割舍?


    无论萧彻如何选择,对她李知微而言,都是有利的。


    若选江山,沈莞必被舍弃,甚至可能成为平息燕王怒火的工具;若选美人……那便是沉湎美色、不顾大局,她自有办法让朝臣和天下人知道这一点。


    “沈莞啊沈莞,”李知微唇角弯起冰冷的弧度,“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还生得……太过惹眼。”


    醉仙楼雅间内。


    沈莞屏退了仍在愤愤不平议论着“是哪个杀千刀推人”的云珠和玉盏,独自一人临窗而坐。


    桌上的茶水已经微凉,她却毫无品茗的心思。


    帷帽早已取下,露出她凝脂般的玉容。此刻,那双平日娇媚灵动的秋水眸中,却是一片沉静的深思。


    方才那一推,绝非意外。


    她虽未看清推她之人,但那力道来得突兀而精准,目的性极强。


    是谁要对她不利?她在京中并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值得对方在闹市酒楼行此险招,欲致她于险境?


    是冲着她沈家来的?还是……冲着她如今这重尴尬的、“帝宠”在身的身份?


    而救她的人,偏偏是燕王世子慕容宸。


    这真的是巧合吗?


    沈莞垂下眼眸,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她眸中翻涌的思绪。她想起叔父前几日的告诫,想起皇帝那斛引人注目的东海明珠,再联想到慕容宸那看似沉稳却暗藏锋芒的眼神……


    她虽不确定具体是谁在幕后操纵,但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自己似乎不知不觉间,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有人想利用她,有人想害她,而那位救她的燕王世子,恐怕也并非单纯的仗义相助。


    “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为何偏偏如此之难?


    看来,往后行事,需得更加谨慎了。这京城,步步皆是陷阱,一言一行,都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她端起那杯凉茶,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间,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无论如何,她不能自乱阵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只是,这“风”既然已经吹起,她想独善其身,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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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杯酒释军权


    三日后,宫中设下盛大庆功宴,为燕王慕容桀接风洗尘,亦是昭告天下,彰其赫赫战功。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丝竹悦耳,舞姬曼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萧彻高踞主位,玄色龙袍在璀璨宫灯下更显威仪深重。他面容平静,举杯与群臣共饮,对慕容桀多有褒奖之词,言辞恳切,笑容温和,全然是一副倚重功臣的明君模样。


    燕王慕容桀亦是满面红光,应对得体,将功劳归于上下一心,君臣相得,场面融洽至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是热烈之时,萧彻忽地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原本喧嚣的大殿渐渐安静下来。


    “燕王,”萧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为我大齐镇守北境多年,劳苦功高,如今又立下这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亦深感你多年戍边之辛劳。”


    慕容桀心中微凛,面上却愈发恭敬:“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更不敢言苦。”


    萧彻微微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爱卿年岁渐长,北境苦寒,朕实在于心不忍。如今北狄已臣服,边境暂安,朕意已决,爱卿与世子便留在京城荣养吧。”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原本喧闹的乐舞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止,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皇帝与燕王身上。


    萧彻仿佛未见众人惊愕,继续道:“朕已命人将原康亲王府邸修缮一新,赐予爱卿为新的燕王府,一应规制,皆按亲王最高标准。另,赏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珍宝古玩若干。朔北道军务,朕已委派镇国将军谢罡前往接掌。爱卿王爵,依旧世袭罔替,世子可在朝中领一闲职,安心在京中享福便是。”


    杯酒释兵权!


    年轻的帝王甚至没有迂回试探,就在这觥筹交错的庆功宴上,以如此直白、如此不容拒绝的方式,剥夺了慕容桀经营多年的兵权,将其圈禁于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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