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奴明白。”赵德胜立刻应声,心中已是雪亮。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跟着的小太监高顺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高顺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最是机灵通透,当即微微颔首,悄无声息地退后几步,转身便朝着假山那侧绕去。
不过片刻,那边嚼舌根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几声短促惊慌的低呼,随即彻底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萧彻甚至没有去关注处理的结果,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个桂花树下的身影上。
他看到沈莞似乎听到了些许动静,有些疑惑地侧头朝假山方向望了望,但并未深究,很快又被一只翩跹的蝴蝶吸引了注意力,提着裙摆,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般,轻巧地追了两步,那鹅黄色的身影在秋光树影间灵动跳跃,仿佛一幅鲜活生动的画卷。
他心中的暴戾因这美好的画面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似乎……真的不难过。
是因为心思单纯,尚未深知情爱之苦?
还是因为……如她佛前所言,本就没对周宴投入多少真心,所求的,不过是那些“条件”?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觉得……很好。
他抬步,从假山后转出,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不疾不徐地朝她走去。
玄色的龙袍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沈莞正低头嗅着手中的桂花,忽然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一股清冽的、带着龙涎香气息的压迫感。
她愕然抬头,便撞入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中。
“陛……”她下意识地便要行礼,那句“陛下万岁”尚未出口,却见萧彻微微抬手制止了她。
他目光落在她因奔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落在她手中那枝金桂上,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清澈见底、带着一丝惊讶却并无惶恐的眸子里。
他的声音比平日似乎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试图收敛威压的温和:“不必如此多礼。”
沈莞眨了眨眼,从善如流。
她想起清漪园他让她唤“阿兄”的话,又见此刻他神色虽依旧冷峻,但目光似乎并不慑人,便扬起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亲近依赖的笑容,嗓音娇软,如同此刻拂过桂花的微风:“阿兄,你怎么也来园子里了?是政务忙完了,出来散心吗?”
这一声“阿兄”,清脆,自然,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憨,如同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萧彻看似平静无波的心湖里,骤然漾开了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悸动感,以心脏为中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登基两载,听惯了“陛下”、“万岁”、“主子”,早已习惯了身份的鸿沟与臣民的敬畏。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亲近、甚至带着点家常意味的称呼唤他,而这个人,还是他心中悄然圈定,意图纳入羽翼之下的人。
他喉结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仿佛想从她这声自然的“阿兄”里,分辨出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她玲珑心思的应对,几分是……她毫无防备的亲近。
“这桂花香得很好,”他似乎是为了掩饰那瞬间的失态,将话题引开,目光转向她手中的花枝,“你喜欢?”
“喜欢呀!”沈莞用力点头,将花枝举到他面前,笑靥如花,“阿兄你闻闻,是不是很甜?不像有些花香那么腻人,是清甜清甜的,闻着心情都好啦!”她毫不设防地分享着自己的喜悦,仿佛真的将他当成了可以分享细微美好事物的兄长。
萧彻看着她递到面前的花枝,那细小金黄的花朵簇拥着,香气愈发清晰。
他其实对花香并无特殊喜好,但此刻,看着她亮晶晶的、期待他认同的眼眸,他鬼使神差地微微倾身,靠近那花枝,轻轻嗅了一下。
“嗯。”他直起身,给出了一个字的评价,算是认可。
仅仅如此,沈莞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笑得更加开心,眼波流转间,娇媚浑然天成:“我就知道阿兄也会喜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歪着头看他,带着几分俏皮的试探,“阿兄政务繁忙,定然很少有空闲来赏玩这些花花草草吧?今日既然遇上了,不若一同走走?前面那几株枫树颜色正好呢!”
她发出邀请,自然得仿佛只是妹妹在邀请兄长散步。
萧彻看着她灵动的模样,听着她软语邀请,那声“阿兄”带来的悸动尚未完全平息,新的波澜又起。
他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样的她。
拒绝这秋光,拒绝这香气,更拒绝……这片刻的、带着虚假兄妹名义的亲近。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简单的允诺背后,是他向来坚固的心防,正被这娇俏的“阿妹”,以一种他未曾预料的方式,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赵德胜远远跟在后面,看着前方那一玄一黄两道身影,一高大冷峻,一娇小明媚,并肩走在落满秋叶的小径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心中暗暗咂舌,这位沈姑娘,了不得啊!一声“阿兄”,竟比万千奏折更能牵动陛下的心神。
秋风拂过,带来更浓郁的桂花香气,也吹动了沈莞颊边的碎发,和她手中那枝金桂的花瓣。
萧彻的目光掠过她飞扬的发丝,掠过她含笑侧脸,最终落在前方那片渐染秋色的枫林上。
御花园的景色,似乎从未像今日这般,鲜明而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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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摔倒
御花园的小径以青白两色的鹅卵石精心铺就,拼出繁复的吉祥图案,秋日的露水未完全干透,使得路面有些湿滑。
两侧的花木未经刻意修剪,带着几分野趣,偶尔有旁逸斜出的枝桠或是凸起的树根。
沈莞与萧彻并肩而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显亲近,又不逾矩。
她手中依旧捻着那枝金桂,时不时凑到鼻尖轻嗅,侧头与萧彻说些园中景致,语调轻快,如同枝头雀跃的鸟儿。
“阿兄你看那株枫树,尖儿上已经红透了,像不像染了胭脂?”
“还有那边,那丛菊花,颜色真多,金黄的、雪白的、紫红的……比织锦局的料子还好看呢!”
她并不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将眼中所见、心中所感自然而然地分享出来,娇软的声音混杂在桂花香里,一点点驱散着萧彻周身惯常的冷冽气息。
萧彻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颔首,或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作为回应。
他的目光时而掠过她神采飞扬的侧脸,时而落在前方蜿蜒的小径,看似平静,实则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波澜不惊。
那声“阿兄”如同在他心湖投下的石子,涟漪未平,反而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他自幼长于宫廷,见惯了尔虞我诈,习惯了孤家寡人的位置,何曾有过这般……被人全然信任、甚至带着点依赖地唤作“兄长”的体验?
这感觉陌生而奇异,并不令人排斥,反而像是一缕微光,照进了他常年冰封的情感荒原。
他正沉浸在这微妙的心绪中,忽听得身旁沈莞“哎呀”一声低呼。
原来她光顾着指给他看一丛开得正盛的墨菊,未留意脚下,绣鞋的鞋尖恰好绊在了一截半掩在落叶下的、虬结的紫藤老根上。
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着前方栽去!
事发突然,沈莞吓得花容失色,手中的桂花枝也脱手飞出。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迅疾地揽住了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则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往前扑的势头稳稳地止住,甚至轻轻往回带了一下。
沈莞惊魂未定,整个人几乎是半倚半靠在了那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鼻尖萦绕的不再是桂花香,而是那股清冽独特、带着龙涎香气的男性气息,霸道而强势,与她身上淡淡的女儿香交织在一起。
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玄色龙袍下胸膛的宽阔,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萧彻垂眸,看着怀中人儿苍白的脸颊迅速恢复血色,甚至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那双秋水明眸因受惊而蒙上了一层水汽,湿漉漉的,更显楚楚动人。
她的身子很轻,很软,隔着几层衣料,也能感受到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和纤细的手臂。
一种难以言喻的保护欲和占有欲同时涌上心头。
“小心些。”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揽在她腰侧的手并未立刻松开,那纤细柔软的触感,竟让他生出几分不舍。
沈莞心跳如擂鼓,一半是惊吓,一半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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