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欣赏周宴?为何突然在他面前提及?周宴是年轻才俊不假,但太后深居简出,为何独独“欣赏”他?再联想到太后那位正值婚龄、备受宠爱的侄女沈莞……
武安侯是什么人?在朝堂和军中沉浮数十载,早已练就了七窍玲珑心。
只一瞬间,他便将这几句看似无关的话串联起来——太后这是瞧上周宴了,想为自家侄女撮合!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压上了一块巨石。
指间那枚白子,竟觉得有千斤重,迟迟无法落下。
他的女儿,宁苏……别人不知,他这个做父亲的却最清楚。
女儿看着温婉娴静,与世无争,实则内里极有主意,心思也细。
她从小就与周宴相识,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愫,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但他这做父亲的,如何看不出来?
女儿房中那偶尔临摹的、带着北境风骨的画作,那听闻周宴回京消息时瞬间亮起又迅速掩饰的眼神……
可周宴那小子呢?他是什么意思?他可知宁苏的心意?
若是太后有意撮合他与沈家女,以周宴那跳脱又不失精明的性子,是会顺从太后之意,还是……会念及与宁苏的旧情?
心思纷乱如麻,棋盘上的局势在他眼中也变得模糊起来。他勉强落下一子,却是一步显而易见的错着。
萧彻仿佛未曾察觉,从容落子,吃掉了他一片白子。
接下来的对弈,王安几乎溃不成军。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和棋艺,在皇帝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语和心中对女儿的担忧面前,土崩瓦解。不过半个时辰,竟连输三局。
“武安侯今日,似乎心不在焉。”萧彻放下最后一枚决定胜局的棋子,抬眸看向额间冷汗涔涔的王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王安连忙起身,躬身请罪:“陛下棋艺精湛,微臣……微臣佩服。是微臣年老迟钝,扰了陛下雅兴,请陛下恕罪。”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太后若真开了口,陛下又亲自暗示,这桩婚事,周宴如何能拒?他的宁苏该怎么办?
萧彻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无妨,棋局如战局,瞬息万变,心神不定,便是满盘皆输。爱卿镇守边关,当深谙此理。”他话中有话,目光深邃地看着王安。
王安心头一凛,连忙称是,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
侍立在一旁的赵德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脑袋深深地低了下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伺候陛下多年,对这位主子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
陛下今日召武安侯下棋,特意提起太后欣赏周宴,这哪里是闲聊?分明是借力打虎!
陛下这是看出了周宴世子对武安侯千金的那点心思,又不愿或者说不能明着阻止太后撮合周宴与沈姑娘,便索性将这把火引到武安侯身上。
武安侯是出了名的疼女儿,为了女儿的幸福,他定然会想方设法,趁太后远在清漪园、尚未正式开口指婚之前,抢先一步,把周宴和他女儿王宁苏的婚事定下来!
这招“暗渡陈仓”,既全了武安侯爱女之心,又无形中替陛下扫清了周宴这个“障碍”,还不用陛下亲自出面与太后意愿相左……当真是一石三鸟,高明至极!
赵德胜只觉得头皮发麻,陛下这心思,是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面色平静、正在收拾棋子的陛下,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武安侯王安魂不守舍地告退离去后,萧彻独自坐在棋枰前,指尖拈起一枚温润的黑子,在指间缓缓转动。
眼眸深处,是一片沉静的、掌控一切的幽光。
周宴……青梅竹马?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而那个娇俏灵动,唤他“阿兄”的人,只能是他棋盘上,最至关重要、也绝不容他人觊觎的那颗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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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邀请周宴
武安侯王安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内踱步。窗外日影西斜,将他焦灼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皇帝那看似随意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盘旋。
“太后欣赏周宴……” “沈家阿愿……”
皇权面前,个人的心意何其渺小?太后若真有此意,一道懿旨下来,周宴岂敢不从?
届时,他的宁苏该如何自处?那孩子看着柔顺,骨子里却执拗,若真到了那一步,怕是……
王安不敢再想下去。他只有这么一个嫡出的女儿,自幼如珠如宝地疼爱着,如何忍心看她黯然神伤?
思虑再三,他终于下定了决心。皇权固然可畏,但为了女儿,他这把老骨头,总要争上一争!趁着太后尚未明言,陛下又似乎……隐隐给了他提示,必须尽快将宁苏的心意,以及周宴的态度弄清楚!
“来人,”他沉声唤来管家,“去请小姐到书房来。”
不多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走了进来。
王宁苏穿着一身月白绣淡紫兰花的襦裙,未施粉黛,青丝松松绾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沉静气质。
“父亲,您找我?”她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王安看着女儿清丽脱俗的容颜,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他示意她坐下,斟酌着词句,将今日宫中面圣,陛下提及太后欣赏周宴,似有意为沈家女撮合的事情,隐去了皇帝可能纳妃的猜测,只重点说了太后属意周宴为沈家婿的可能性,委婉地告知了女儿。
“……事情便是如此。”王安说完,紧张地观察着女儿的反应。
王宁苏静静地听着,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指尖捏得发白。她低垂着头,长睫如同受伤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良久,才抬起眼。
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水光,眼圈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水落下。
“父亲,”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清晰坚定,“女儿……明白父亲的担忧。太后娘娘若真有此意,自是……周世子的福分。”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继续道,“可是……女儿……女儿想试一试。”
她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徒劳无功。
可她想起那个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少年,想起他偶尔回京时,那匆匆一瞥中或许存在的、与她同样的悸动……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连自己的心意都未曾让他知晓。
王安看着女儿强忍泪水的倔强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
他长叹一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傻孩子……既然你心意已决,父亲……便为你豁出这张老脸!”
翌日,镇北侯世子周宴便收到了武安侯府的帖子,言称世叔备下薄酒,请他过府一叙。
周宴心中正是烦乱之时。昨日酒楼皇帝那番关于王宁苏意味不明的话,如同在他心头压了一块大石。
他不知陛下究竟是何意图,是当真有意纳宁苏入宫,还是另有所图?这种不确定感让他坐立难安。
接到武安侯的帖子,他虽有些意外,但想着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从世叔这里探听些口风,便即刻收拾了一番,前往武安侯府。
宴设在小花厅,只有他们二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王安看着眼前英气勃勃的周宴,心中百感交集。
他放下酒杯,状似随意地问道:“贤侄近日可见过陛下?陛下……可曾与你提及什么?”
周宴心中一凛,来了!他谨慎答道:“回世叔,前两日确与陛下一同用膳。陛下……关怀北境军务,并未提及其他。”他刻意隐去了皇帝提起王宁苏之事。
王安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深沉,他长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沉重与无奈:“不瞒贤侄,昨日陛下召我入宫下棋,期间……提起了太后娘娘颇为欣赏你,似乎……有意为你与沈家姑娘牵线。”
周宴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果然!陛下那番话,并非空穴来风!太后的意思,几乎就等于陛下的意思了!那宁苏她……陛下昨日提起宁苏,难道真的是……
一股尖锐的刺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王安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稍定,继续按照想好的说辞,语气充满了为人父的忧虑:“贤侄,你是世叔我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干,世叔信得过。宁苏那孩子,年纪也不小了,性子又静,我这个做父亲的,别无所求,只想为她寻一个家世清白、品行端方、知道疼人的好男儿,让她一世安稳。这满京城的青年才俊里,世叔最看好的,便是你了。”
他话语未尽,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周宴猛地抬头,看向王安。
世叔这话……是知道了陛下可能属意宁苏入宫,所以想抢先一步,将宁苏许配给他,以免女儿陷入宫廷?!所以陛下昨日提起宁苏,是在暗示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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