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满室的旖旎与混沌。萧彻猛地直起身,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般,后退了一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汹涌已被强行压下,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深深看了一眼榻上依旧酣睡的沈莞,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未能宣之于口的渴望与煎熬。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细心地拉过一旁的薄丝被,轻轻盖在她身上,掩住了那诱人的曲线。
然后,他决然转身,步履略显急促地离开了沁芳阁,仿佛多停留一刻,那脆弱的理智便会彻底崩盘。
赵德胜见他出来,面色如常,只是气息微乱,心下明了,不敢多言,连忙低头跟上。
沈莞这一觉直睡到暮色四合。
她醒来时,只觉得脑袋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昏昏沉沉的,太阳穴隐隐作痛。她撑着身子坐起,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午膳后的事情。
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荷花酿很好喝,自己似乎贪杯了,然后……好像是姑母让皇帝表哥送她回来?
再往后,便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似乎有人抱着她……行走间很稳……还有一种……清冽好闻的气息……
是云珠和玉盏扶她回来的吗?可那怀抱的感觉,分明有力而宽阔,不像是丫鬟……
她甩了甩依旧沉重的头,试图驱散这些混乱的念头。
罢了,想不起来便不想了,横竖是安全回到了房里。许是醉得厉害,感觉都错乱了。她素来不是钻牛角尖的性子,既然想不通,便索性抛诸脑后。
晚膳依旧设在临水榭中。太后休息了一下午,精神好了许多。
沈莞虽还有些宿醉的乏力,但梳洗过后,也恢复了平日的清丽模样,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曾完全消散的慵懒。
席间,太后关切地问起她可还难受,沈莞忙说无碍了。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让气氛轻松些,她说起了家中兄长沈铮定亲的趣事,言语间满是为兄长高兴的雀跃。
“赵家姐姐性子爽利,和大哥正是互补。叔母说,婚期就定在冬月里,到时候京城也该下雪了,红妆素裹,定然好看。”她说着,眼中闪着期待的光。
萧彻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谈及家人时那鲜活灵动的表情上。直到她话音落下,他才仿佛不经意般开口,语气平淡:“既如此,往后你既唤朕一声表哥,也不必总是‘陛下’、‘皇帝表哥’这般生分。朕与沈铮年岁相仿,你亦可唤朕一声‘阿兄’。”
此言一出,太后先是一愣,随即眼中便漾开了难以抑制的欣慰与喜悦!皇帝这是……真的把阿愿当作自家妹妹来疼爱了!连称呼都允了她更亲近的!她连连点头,对沈莞笑道:“皇帝说的是!既是兄妹,便该亲近些。阿愿,还不快谢谢你阿兄?”
沈莞也是微微怔住。抬眼看向萧彻,见他神色虽依旧淡然,却并无玩笑之意。她心思电转,皇帝表哥待她亲近,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这意味着她不仅在太后跟前得脸,更深得帝王青眼。将来无论嫁入谁家,有这层“兄长”关系在,婆家谁敢轻慢于她?这简直是多了座最坚实的靠山!
想到这里,她心中那点因醉酒而产生的隔阂瞬间消散,转而升起一股顺势而为的机灵。
她当即站起身,走到萧彻座前,盈盈一拜,抬起那张绝美的小脸,唇角弯起,露出一个又甜又糯、带着十足十依赖和敬仰的笑容,声音清越娇脆,唤道:
“阿兄!”
这一声“阿兄”,如同裹了蜜糖的羽箭,精准地射中了萧彻心中最柔软,也最紧绷的那根弦。
桌下,他握着白玉扳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那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入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心底因那声呼唤而掀起的、近乎狂暴的悸动。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唇角还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一个真正受到妹妹尊敬爱戴的兄长,淡淡应了一声:
“嗯。”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声“阿兄”,于他而言,是枷锁,也是燎原的星火。
太后看着这“兄友妹恭”的场面,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而沈莞,得了这声回应,心中大定,笑得更甜了。
她觉得自己这“顺杆爬”实在是明智之举,却丝毫不知,自己这声为了寻求庇护的“阿兄”,在那位新认的“兄长”心中,点燃了怎样一场无法熄灭的滔天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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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有意纳她去后宫?
萧彻在清漪园只停留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天光未亮,他便已起身。澄心斋内灯火通明,宫人们悄无声息地伺候他梳洗更衣,一切井然有序,透着皇家独有的利落与肃穆。
他穿戴整齐,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冷峻。
临行前,他并未再去惊扰尚在安睡的太后,只对候在门外的赵德胜及清漪园管事太监沉声吩咐:
“太后娘娘在此静养,尔等需尽心伺候,不得有丝毫怠慢。一应饮食起居,皆按最高规制,若娘娘与沈姑娘有何需求,即刻满足,不得延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若有差池,严惩不贷。”
“奴才(奴婢)遵旨!”众人齐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不远处那座依旧静谧的沁芳阁,窗扉紧闭,帘幕低垂,想来那人还在酣睡。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醉后娇慵的模样,以及那声清脆甜糯的“阿兄”……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他迅速收敛心神,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车马仪仗早已在园外等候。萧彻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晨曦微露,映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仿佛这两日短暂的松弛从未存在过。
“回宫。”
一声令下,马蹄踏碎清晨的宁静,队伍簇拥着那道玄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未曾惊动园中太多酣眠。
皇帝的来去,在清漪园并未引起太大的波澜。于大多数宫人而言,这不过是陛下一次寻常的孝心探望,来去匆匆,正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太后醒来后,得知皇帝已离去,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苏嬷嬷道:“皇帝政务繁忙,能抽空来看哀家这两日,已是不易。”语气中虽有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
她转而关心起沈莞,“阿愿昨晚也饮了酒,可还好?让她多睡会儿,早膳温着便是。”
沈莞确实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宿醉的感觉消散大半,只是脑袋还有些许沉闷。她坐在镜前由云珠梳头时,听云珠说起陛下天未亮便已启程回宫,心中微微一动,却也并未多想。
皇帝表哥……不,是阿兄,身系天下,自然不能久离朝堂。她只是觉得,这两日有“阿兄”在,似乎连园中的景致都更添了几分不同。
她用过早膳,陪着太后在湖边散步,说着闲话。
而与清漪园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紫禁城乾清宫内的低压。
萧彻一路快马加鞭,回到宫中时,尚不到午时。他未做任何停歇,径直入了乾清宫,仿佛那两日的闲暇从未存在。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早已等候多时。
他褪下沾染了尘土的常服,换上威严的龙袍,即刻埋首于政务之中。边境军报、漕运账目、吏部考核、各地灾情……纷繁复杂的国事如同潮水般涌来,需要他一一裁决。
他处理得极快,朱笔挥洒,决策果决,看不出丝毫疲态。
只有侍立一旁的赵德胜能感觉到,陛下周身的气息,比去清漪园之前,似乎更冷硬、更沉凝了几分。那是一种将某种汹涌情绪强行压抑后,所形成的、近乎坚冰的平静。
时间在批阅奏折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殿内的烛火燃起了一盏又一盏,窗外天色由明转暗,最后彻底被夜幕笼罩。
萧彻依旧坐在御案之后,身姿笔挺,仿佛不知疲倦。只有在他偶尔停下笔,指尖无意识地在袖口处摩挲时,才能窥见一丝极其细微的走神。
那袖口的暗袋里,藏着一片柔软的、带着清甜馨香的布料,是这两日唯一能证明清漪园并非一场幻梦的物证。
“陛下,时辰不早了,是否该传晚膳了?”赵德胜觑着空隙,小心翼翼地提醒。陛下自回宫后,除了几盏浓茶,几乎水米未进。
萧彻头也未抬,只淡淡道:“不必。”
赵德胜不敢再劝,只能默默退到一旁,心中暗自焦急。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整个皇宫都陷入了沉睡,唯有乾清宫的灯火,依旧固执地亮着,如同这帝国永不疲倦的心脏。
萧彻终于批完了最后一本奏折。他搁下朱笔,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微微泛酸。他靠向椅背,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但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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