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应了下来,声音依旧平淡。


    宫人们立刻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准备传膳。


    沈莞垂着眼,心中暗暗叫苦。


    她这半年来费心维持的“王不见王”的局面,竟在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的午后,被彻底打破。


    而这位初次见面的皇帝表哥,那深沉难测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


    她只盼着这顿晚膳,能快些,再快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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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晚膳


    晚膳摆在了慈宁宫的正殿。菜肴精致,多以江南风味为主,果然有一道蟹酿橙,金黄的橙盏里盛着剔透的蟹肉,香气诱人。


    太后坐在主位,萧彻与沈莞分坐两侧。


    席间气氛颇有些微妙。


    太后依旧是那副慈和模样,不住地给萧彻夹菜,说着些宫中琐事,或是询问前朝无关痛痒的趣闻,言语间滴水不漏,却绝口不再主动提及沈莞,仿佛她只是个背景。


    沈莞则始终低眉顺目,秉持着“食不言”的规矩,安静地用着面前的膳食。


    她姿态优雅,动作轻缓,连咀嚼都几乎没有声音,只偶尔在太后问到她时,才抬起眼帘,用那双清澈的眸子望过去,软声答上一两句“是”或“谢姑母关心”,然后便迅速垂下眼睫,继续扮演一个安静、乖巧、甚至有些拘谨的影子。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那道偶尔掠过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这让她如坐针毡,只盼着这顿饭快点结束。


    萧彻将她的拘谨尽收眼底。与方才那个捧着桂花、笑语嫣然闯入殿中的鲜活身影相比,眼前的沈莞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刻意的、近乎笨拙的疏离,反倒让他觉得有些……有趣。


    他不动声色地尝了一口那蟹酿橙,蟹肉的鲜甜与橙子的清香完美融合,口感层次丰富,确实别具匠心。


    “这道菜,味道不错。”他淡淡开口,算是打破了沉寂,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莞。


    沈莞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一紧,头垂得更低了些,只轻声道:“陛下谬赞。”


    太后见状,立刻笑着接话,将话题引开:“皇帝喜欢就好。这还是哀家小厨房里新来的江南厨子的手艺。”她绝口不重提这是沈莞“新琢磨”的,顺手又给萧彻布了一筷子清炒芦蒿,“尝尝这个,也鲜嫩。”


    萧彻瞥了太后一眼,母后这般急着撇清、护犊子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雍容宽和的形象略有出入。


    他心中了然,却并不点破,只依言尝了芦蒿,不再多言。


    这顿晚膳,便在太后主导的、略显刻意的家常氛围,和沈莞努力的“隐形”中,接近了尾声。


    宫女们悄无声息地撤下残席,奉上清茶。


    太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对萧彻道:“皇帝今日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歇息吧。政务繁忙,身子要紧。”她语气温和,带着关切,但那送客之意,却已经十分明显。


    萧彻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太后。


    太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慈爱依旧,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坚持。


    她又瞥了一眼旁边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椅子里的沈莞,补充道:“阿愿这孩子今日也受了惊吓,哀家也得让她早些安歇,压压惊。”


    话已至此,萧彻若再留下,反倒显得不识趣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母后说的是,那儿臣便告退了。”


    “去吧。”太后满意地点头。


    萧彻行礼,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沈莞身边时,他脚步未停,目光却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纤细白皙脖颈的侧影上停留了一瞬。


    沈莞立刻起身,敛衽行礼:“恭送陛下。”


    直到那道玄色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沈莞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颈线条瞬间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太后看着她这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招手让她过来,点着她的额头嗔道:“瞧你这点出息!皇帝还能吃了你不成?”


    沈莞顺势偎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带着劫后余生的娇憨,软软地抱怨:“姑母您是不知道,陛下……陛下他不说话的样子,好生吓人。那眼神看过来,阿愿就觉得好像什么心思都被看穿了似的。”


    她轻轻拍着胸口,“可算是走了,这颗心才算放回肚子里了。”


    太后被她逗得直乐,搂着她笑道:“好好好,走了走了,瞧把你吓得。往后他再来,姑母提前让人告诉你,你躲得远远的,可好?”


    “姑母最好了!”沈莞立刻眉开眼笑,颊边梨涡重现,娇美不可方物。危机解除,她又恢复了那副灵动鲜活的姿态。


    萧彻踏着月色,走在回乾清宫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慈宁宫那暖融融的、带着桂花和食物香气的味道。


    回想起方才慈宁宫的一幕幕,太后那急于“划清界限”的维护,以及沈莞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拘谨模样,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对姑侄……倒是有趣。


    一个防他如防贼,一个怕他如怕虎。


    他自然看得出母后的心思,是真心不想这侄女与自己有过多牵扯,只盼着她按原计划,寻个“稳妥”的夫婿,安稳度日。而那个沈莞……


    脑海中再次浮现她初入殿时那惊艳的、鲜活的模样,与后来饭桌上那刻板拘谨的影子重叠。


    美则美矣,到底还是个没经过什么事、被娇养着的小丫头。


    见到自己这个皇帝表哥,吓得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他摇了摇头,将那一抹过于鲜明的颜色从脑中驱散。


    不过是个寄居宫中的表妹,母后既然无意,她自己更是避之不及,他自然也乐得清静。


    于他而言,她与宫中那些需要他偶尔施恩关照的宗室女子,并无本质区别。


    最多……也就是个容貌格外出众些的妹妹罢了。


    “赵德胜。”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赵德胜连忙应道。


    “明日挑几匹时新的宫缎,还有那套粉珍珠的头面,给慈宁宫送过去,就说是朕赏沈姑娘压惊的。”


    “是,陛下。”


    赏赐下去,全了礼数,也全了母后的颜面。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萧彻不再多想,迈步踏入乾清宫的大门。殿内烛火通明,奏折依旧堆积如山,那才是他真正需要耗费心神的世界。


    至于那抹惊鸿照影,不过是深宫日复一日的枯燥图景中,一道偶然闯入、旋即消散的亮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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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章:到佛祖面前补充心愿


    几日后,秋阳正好,林氏递牌子进宫请安。


    慈宁宫内自是又是一番亲热。


    林氏见沈莞气色红润,眉眼间舒展自如,比在宫外时更多了几分被娇养出的莹润光华,心中大慰,拉着太后的手连声道谢。


    姑嫂二人说着体己话,沈莞便乖巧地坐在一旁剥着松子,偶尔插上一两句软语,逗得两人开怀。


    说话间,林氏提起:“过两日便是十五,妾身想着去护国寺上炷香,一则感谢佛祖庇佑阖家团圆,二则也为我们老爷的新职祈求顺遂。”


    沈莞闻言,眼睛一亮,放下手中的松子,挪到太后身边,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软声央求:“姑母,阿愿也想去。自从来京那日路过护国寺上了一炷香,这许久都未曾出宫了。侄女想随叔母一起去,在佛前为姑母,为叔父一家,也……也好好祈福。”


    她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太后,那双秋水眸子里满是期盼,让人难以拒绝。


    太后本有些犹豫,但见她这般情态,又想到她平日确实乖巧,且与自家嫂嫂同去,多带护卫人手,应当无碍,便心软了,点头应允:“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需得多带些人,早些回来,莫要在外逗留。”


    “多谢姑母!”沈莞立刻笑逐颜开,颊边梨涡甜得醉人。


    十五那日,天朗气清。沈莞戴着帷帽,与林氏一同乘车前往护国寺。


    再次踏上这条路,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致,她心中不免感慨。半年前,她便是沿着这条路,怀着几分忐忑与憧憬踏入京城。


    如今,身份境遇已大不相同。


    护国寺依旧香火鼎盛,庄严肃穆。沈莞陪着林氏在各大殿虔诚跪拜,添了丰厚的香油钱。


    她举止优雅,态度恭谨,引得不少香客暗自侧目,猜测这是哪家的贵人。


    拜完主要殿宇,林氏被知客僧引去禅房用茶歇息。沈莞便对林氏及随行的丫鬟婆子道:“你们且随夫人去歇息吧,我想到处走走,静静心。”


    支开了众人,沈莞带着云珠和玉盏,脚步一转,熟门熟路地走向那处供奉弥勒佛的僻静偏殿。


    殿内檀香依旧,弥勒佛笑容可掬。故地重游,沈莞心境却与半年前大不相同。那时前途未卜,心中忐忑;如今虽深处宫闱,却有太后宠爱,家人团聚在即,底气足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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