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垫个枕头会好吗?”
“试过了,更疼。”
他把她轻轻拉到怀里来,让她趴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上:“这?样好些?”
“好多?了。”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神情温和?,身子?放松,目光里含着默默的柔情,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她看,好像已经出神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赵璇儿心虚地提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心想这?个人心可真大呀,如今他们又和?好了,他居然可以待她如初,就像自己怀里的女人从未干过下毒谋害他的事情。
“叔父,你?在想些什么呀?”
“我在想,我可算知道你?为什么总摔跤了。”
“为什么?”
“小时候太早学走路了,没爬够。”
当皇宫里和?她同月出生的王孙们还在柔软的地衣上爬着的时候,那些比她早出生一两个月的表兄表姐还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时候,她已经开始跌跌撞撞地在父母的膝边走来走去,摔倒了也不哭,坐在地上抱着自己莲藕一样胖乎乎的小脚哈哈大笑。他当时在武侯跟前打杂,进去给银壶加上水,总是忍不住偷偷瞥上两眼。
她接受到目光了,又屈起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抱着他的小腿,含糊说出一句:“要抱,要抱。”
他哪里敢僭越,小心翼翼地看向武侯和?公主,见他们点了头,才?敢把她抱在怀里,轻手轻脚地取来丝绢帮她拧鼻涕。她对?着他笑,害他毫不设防,结果一个喷嚏把崭新的鼻涕全都抹到他衣领上去了。
公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武侯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当时南征北战,帐子?里喜欢招军师,里头不乏一些自称可以与天对?话?的道士,其?间有一个给赵璇儿算过命,说她的命格贵不可言,只是,婚姻之事上令侯爷失望,她不会嫁给什么凤子?王孙,也不会嫁给什么州郡望族,而是,嫁给一个马奴。
武侯自己就是底层出身的,虽是个穷苦劳役,家事却是清白的,后来发家了,娶了一个高贵的公主,生了一个高贵的女儿。让他再把女儿嫁回那些卑贱的阶层,甚至他还是奴籍!这?怎么可能?
好几次他想除之而后快,尤其?是发现自己的女儿格外亲近这个大她十一岁的卑贱马奴以后,他感觉自己的尊严扫地了,非要周辽死不可。
可一等他消失在侯府,璇儿就会拉着他的手,哭哭啼啼地让他把周大哥还给她,他又只好妥协。再到后来,周辽把他从战场上救下来,让他看见了这个少年的人品可贵,前途无量,这?才?认命了,在心底里把他当做了女婿。
周辽想起这?些往事,不是为了指责武侯的拜高踩低,更不是为了炫耀自己如今功成名就挣回了面子?,只是有点感慨,命运这种东西还是太奇妙了一些。
他们的年龄差了太多?,她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他已经挑起了重担养活母亲,再说难听?一点,要是他再大上几岁,完全是可以生下一个她来的。十几年前他抱着小主人柔软的身体,听?着她咿呀咿呀的笑声?,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成为自己的皇后。
一眨眼居然十八年过去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小婴儿,他也不是那个需要看人眼色的马奴,如今她就在他怀中,他们夜夜同床共枕。
一切的一切,是不是老天谱写好了的?她天生就亲近他,一两岁的时候总要他抱,不抱就哭,不抱就闹,弄得武侯和?公主也没法,容许他一个外院的仆役进来照顾她,陪她玩耍。
她五六岁了,寸步不离地黏着他,他去臭气熏天的马圈里都要跟着。
再后来,她在堂兄跟前据理?力争,袒护他,毫不吝啬地夸赞他……
一次次不经意的靠近,他们也不经意间成?了对?方重要的人。那时她还小,绝不可能牵扯到男女之情,但就这?么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近了,越来越依赖他了。加之武侯离世,他成?了她的家主,她更加离不开他了。
千丝万缕,是不是注定了他们会相爱?
周辽百思不得其?解,化作在她头顶轻飘飘的六个字:“璇儿,叔父爱你?。”
“怎么突然说这?个。”赵璇儿脸一红,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不爱说这?个,那好,我们来说说别的。”他贴近了她的面颊,目光凛凛,像严刑逼供,“你?还没告诉叔父,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避而不答:“叔父还没告诉我呢,你?为什么把小姨母安排在蕙草殿里住?”
“这?是你?娘要求的,她说回来见不到妹妹就跟我拼命。”
“我娘,我娘都死了十年了,叔父扯谎也不带这?样扯的吧。”
“她没死。”
昔年有具无头女尸躺在身体已经硬了的老皇帝身边,被认定为带老皇帝逃跑的刘如意。没过太久,如意公主的幼弟被人毒死,西?吴出现了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建平公主,和?亲到了西?域。如今建平公主在草原上的丈夫死了,他派人去和?谈,渐渐察觉到建平公主就是如意公主,努力地和?草原人周旋,想把她接回长安。
当然,他特地浓墨重彩地强调了一下,她阿娘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关心自己心爱的女儿,而是袒护犯错的妹妹,以此说明?还是他对?她最好。
他讲完这?番故事,赵璇儿却全不在意:“哦,所以,你?和?小姨母没有什么。”
周辽疑惑地皱着眉,看了她很久,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要杀我,就是因为你?以为我有了新欢?”
“怎么可能。”
“你?敢说没有这?个原因。”
“就没有!”
他摸着她的脸颊哈哈大笑:“说你?讨厌她吧,你?听?见你?娘护着她的时候一点反应也没有。我只是让她住在那,让她跟囚犯一样度日,却把你?气得要死。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心底最重要的人是我呀!”
“怎么可能,你?怎么跟我娘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要是能早点知道你?原来这?样爱我入骨,别说喝两口毒汤了,就是你?拿把刀子?捅我两刀,叔父也觉得值了。”
她还要狡辩,周辽可听?不进去,掰着她的脸颊狠狠咬了一口:“这?件事于我的意义太重大了,叔父也是肉做的,也是个在爱情里惴惴不安的普通男人,我总觉得你?不爱我,总害怕你?心里没有我。”
两个倔强的人总要较劲,要看见对?方也爱自己以后才?肯承认汹涌的爱意,此时此刻,他迫不及待,他言不由衷,他要和?她抵达互通心意的最美好的那一个时刻,他要和?她最直接的身体交/合,融为一体。
他摸着她的脸颊把她推倒,却见她突然尖叫了一声?,眼泪汪汪地看向他,满脸的眼泪,满脸的委屈,愤愤不平,还有点生气。
“怎么了璇儿?”
“又压到我的尾椎骨了。”
他又只好收起歹念,拿了下午找来的跌打药酒,轻手轻脚地帮她揉尾椎骨。揉到下半夜,把她伺候睡着了,又小心翼翼亲了亲她的脸颊。
谁还不是凡体俗胎一个,他也只是一个初次体验到占领一个女人的心的滋味,因而感到狂喜,感到得意忘形的普通男人。他此时此刻,多?想到李安宁坟前去造访一下,宣告一下他们婚姻三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输家,璇儿心里的一直是他。
只可惜,李安宁已经被他鞭尸扔之荒野。
第二天他披衣起身,问她:“既然璇儿不高兴,我今天就下旨把刘满意赶出去吧。”
“算了!都是一家人,她被赶出去了不是丢我的脸吗?等一下人家看见了,要说皇后的姨母都被赶出宫去了,是不是皇后娘娘不中用了。”她嘟囔道,“何况,谁叫我娘护着她呢。我可不想惹我娘生气。”
其?实叔父昨夜说的话?是有道理?的。
虽然,她心里清楚爷娘都很爱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碎了,却从来没有恃宠而骄,想控制他们的行为。比方说,阿娘袒护自己的妹妹,阿爷总是贴补她不喜欢的堂兄,她从来不会因此感到背叛和?愤怒。因为她知道,爷娘是她的爷娘,也是别人的亲人,她要做一个乖孩子?,就不能去胡闹。
但是,这?个道理?用在叔父身上她就完全接受不了了。叔父是她一个人的,他不许对?她讨厌的人好,不许站在别人那头,他就只许爱她一个人。他的精力时间不可以分给别人,他的赏赐要留给她身边照顾她的人,他的爱要分给她的亲人孩子?。
甚至他杀死安宁的时候,她也不是太爱安宁了才?气急败坏,更多?觉得他没有爱屋及乌地照顾她的丈夫,反而杀了他,对?他感到失望。既然他爱她,怎么可以不管她身边的人的死活?他既然杀了安宁,那他肯定就是不在乎她了。
他要去上朝了,赵璇儿替他系好通天冠,问他:“小芙蓉听?不见,又不会说话?,那保母们给她做新衣服的时候,她是不是都没法表达自己的意见,选自己喜欢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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