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麻烦您帮我拿一下外面的那件白袍吗?”
穹脚步一顿,看了眼放在软垫上的柔软袍子,轻笑一声,将袍子抱在手里,然后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高挑的男人立在墨色的镜子面前,如瀑般的长发垂在他暖黄色的肩膀之上,灯火在他的皮肤上打了一层柔和的薄蜡。
“椋,你们祭祀的大神到底是谁呀?”穹突然问道。
“那位大神只是我们历代祭司典籍上的传说而已。”椋随意地回答着,声音像灯火一样轻柔。
“她的手有上有银色的弯刀,劈开了山川与河流;她的身后有漆黑猎弓,划开了光明与黑暗大敌界线;她的眼里有星辰光辉,照耀着生与死的所有时间。我们在草地与山野之间衰落又繁荣,她却永远会归来,重现出现在我们之中,带领我们走向新生或是死亡。”
椋转了过来。日常穿着着长袍长衣的祭司,此刻罕见地光/\裸着上半身沐浴在灯光之中,肌理的阴影勾勒出优美线条,慢慢向下延伸,直到包裹在布袍中的胯骨附近才逐渐消失,剩下的布匹在他的小腿附近散开来。
他的脸上无比平静,漆黑的眼瞳如同无底的湖泊,好像才从一个深梦之中醒来。
“那些是祭祀之间零碎相传的话语,我私自加了下自己的理解,和......我的所见所闻,然后将它们拼凑整合成了这样的诗句,不知道您是否会喜欢。”他伸手接过穹手里的白袍,拢起长发,披在肩头上,“他们一代代地往下传,有些话语也许早就被扭曲了原意。所以祭祀本身早就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个,大家一起庆祝的节日而已。”
“是啊,”阿穹从身边的架子上取下了那件厚重的外袍,外袍之上缀满了彩色绳结,绳结之下系着打磨过的角羊角尖,晃动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珍贵的亮色金属则装饰在袖口边缘,在灯火之中熠熠生辉,“既然只是个用来庆祝的节日,你又何必准备得如此隆重呢?”
椋没了声音,他最近已经习惯了穹突如其来的玩笑。他沉默地接过那件华丽的外袍,郑重地套在身上。过分鲜艳的色彩并没有喧宾夺主,反倒让他的面貌更加艳丽了。
“能......请求您能帮我梳头发吗?”他突然说道。
“好啊,要梳成什么样式的?”穹捧起那柔顺的长发,凑在阿椋的耳边轻声问道。
“您喜欢的样式就好。”椋微微低头,方便身后的人拢住他的所有头发,“您比我更清楚.......大神喜欢什么。”
穹手一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笑了很久,这笑声让椋感到一阵头晕,有一瞬间他似乎在灵魂出窍,被狂喜和恐惧束缚了。
神灵就在这里。椋对这一事实的认知前所未有的清晰。
一只冰凉的手从他背后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我真的比你更清楚吗?我的祭司,你真的比我更清楚吗?”
咯咯的笑声在他的耳边萦绕着,椋感觉到穹的手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粘稠的液体。浓郁的血腥味散发开来,他闻出那是角羊的血液。他睁开眼,看到镜中的自己脸上有一道漂亮的血痕。
一记霸道又鲜艳的痕迹,就好像狩猎之神在标记她最满意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写爽了(写爽了
第66章 部落(12)
“在祭祀之中我的一切都属于大神, 我的一切都属于祂。我的存在只是为了祂的喜悦和满足。”
咯咯的笑声又从背后传来。
当椋从笑声中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好好装扮过了,简单的编发之上缀满了细碎的黄金和其他他根本不认得的小宝石, 晃动的时候会发出轻盈的声响,晃得他又是一阵头晕。
“......这些不会是您从自己衣服上摘下来的吧?”椋平静的面容之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记得穹最开始出现的时候, 那身猎装相当繁复华丽,只是她在部落中游走时很少穿成那样,就如同此刻,她身上的猎装还沾染着危险的血味和尘土的痕迹。
穹只是穿着最简单的猎装,上面除了挂佩刀的地方没有任何其他装饰,更不用说什么宝石了——椋说的当然并不是“这件衣服”。
“怎么了?挺好看的不是吗?”穹轻悠悠地说着, 用手托起椋的一缕头发,“我愿意用美丽的宝石装点我的祭司。”
“......您喜欢就好。”椋也微笑着回应道。
也许他是从人类诞生以来,第一个在敬爱的神灵面前亲自跳舞的祭司。这种喜悦令人炫目, 却也隐隐带来一丝无法解释的忧虑——
“你在想什么?”穹托起椋的下巴, “前几天你还觉得我过分忧心, 这那么现在这些忧虑是转移到你身上来了吗?”
“并非......我只是觉得这一刻如同过分美妙的幻梦,我多么希望能够全身心地沉浸其中, 但我知道这终有结束的一刻,我们的命运始走在不会散去的迷雾之中, 我......是的,这一刻都还没真正开始, 我就已经在恐惧欢乐的结束。”
“万事万物都有终结的那一刻,我们也是如此,世界也是如此。但是在毁灭之前我们可以创造无数不被毁灭打扰的时间。”穹用椋无法理解的话语回答了他。
“去吧,我的祭司,该你上场了。”她在他耳边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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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最后一缕紫色余晖消失在天边时, 部落的大祭司与首领出现在了篝火边。
所有男女老少齐齐发出惊呼,他们的祭司大人似乎比前一年的更加美丽动人,他的头上是人类从没见过的绚丽珠宝,和天上的星星一般闪闪发光;他的脸上用牲畜的血液留下了一道标记,看起来诡异又艳丽。
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部落的祭司缓缓展开双臂,对着头顶上的天空默默行了一礼。然后是对着空寂的大地,他发间和外袍上的装饰发出杂乱而清脆的声响,就像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言语对那位“大神”进行致意。
一件朴素厚重的粗布袍挂在一株高高的木桩上,随风摆动,肃穆而沉静。
那是大神的象征。因为大神没有肖像,但历代的祭司似乎都认为大神和他们长相相同,因此肯定拥有人的外衣,所以给了大神人的外衣。
木桩之下摆满了鲜花,瓜果与煮熟的肉食,它们将在祭祀之后被分食。
这是个晴朗的日子,虽然天空中没有月亮,但是有漫天繁星正在注视着地上的一切。
人群默默欣赏着他们的祭司,火光映照在他们同样鲜艳的服装上。在这样的日子里,人们总会穿上一些平日舍不得穿的好衣裳。穹也在人群之中,但是她却穿得格外朴素,她只是换了一身没有沾染血污和尘土的列装,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人群的前排。
她没有再从人们的注意力之中溜走,于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她,工匠们热情地邀请她来一起坐,战士们则在另一侧向她挥手致意。穹却只是无声地微笑,温和地从他们的视线里跑来,走到了首领榆的身边。
“阿穹姐姐!”榆惊喜地小声叫道,“快看——”
然后祭祀的舞蹈便开始了。
那些叮叮当当装饰终于发挥出了它们应有的作用,奇异的音乐仿佛水流一般从宁静的夜幕下流淌而出,穹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位部落首领原来拥有如此优美的形体,繁厚的长袍并没有让他的动作也变得笨拙起来,相反,那些繁杂的装饰在他充满了力量感的双臂之下舞动,划出优美的弧度。
“原来他还这么会跳舞......”
“当然,当祭司之前椋就一直跟着前代祭司学习这个了——要说整个部落里最会跳舞的人,恐怕没人比得过祭司大人。”榆笑道,“现在可不能说话了,还请您安静地观看。”
“好。”
舞蹈中的祭司时不时和穹的目光接触,火光中他的眼睛仿佛也化为了一颗星辰,在对着他的大神倾诉无声的言语。
于是穹嘴角渐渐上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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椋突然感觉有人抓住了他的手。
黑色的神明如幔帐一样降临在他身边。她的面庞上是纯粹的宁静,她头上的珠宝就像星光一样闪烁;她的手抓着他的手腕,就像抓住了窥伺已久的猎物。
椋差点发出惊呼,但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神灵。
“不要惊慌,我被你的舞蹈所取悦了,所以我降临在这里。”神灵的声音听起来饱含笑意。
椋却一时间失去了言语,连带手上的动作都有些停滞——
神灵的降落如此随意,却又如此突然。
“这可以是一支双人的舞,我现在来教你。”穹对他说道,“你就按照原来的跳就好。”
椋还没来得及说出什么,他的手就被抓住转了一个圈。
他回过神来,终于跟上那步伐,用记忆中的步伐继续祭祀的仪式。
然后他很快就发现,穹并不是在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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