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个名字, ”温凌玉顿了顿道,“是我们在渭州的老熟人。”


    “史跃山?!”风城放下笔,不可置信看着温凌玉。


    “是他。”温凌玉一脸遗憾, “可惜他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使节, 想抓他下狱, 是不可能了。”


    风城摩挲着笔杆, 沉声道:“他常年在边陲经营,与汴京内的谍网想必联系不深……”


    “我们盯着他的动向, 就能抓到辽国在汴京的暗桩。”温凌玉脑子飞快, 接上了风城的话。


    “不错, ”风城目露赞许,思忖片刻又道,“他在渭州多年,对西夏事务熟悉,辽国派他过来,也许是想针对年底我们与西夏的和谈。”


    “和谈几乎板上钉钉, 他如何能搅得动?”


    “这我就不知道了。”风城摇了摇头,“哪怕搅不动,也会使绊子让双方都膈应恶心。”


    他继续分析:“耶律宗真将自己的妹妹兴平公主下嫁给李元昊,但两人夫妻感情不睦,闹得天下皆知,这场政治联姻费了大劲却没能拉拢到人,辽国如何能眼看着我朝与西夏顺利和谈。”


    温凌玉迟疑道:“那他们会不会在西夏使团中塞自己的细作?”


    风城的眼角微微抽动,幽幽道:“只怕已经是事实了。”


    “要使离间计?”


    “不知道会唱哪出,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随机应变了。”风城肃声道,“你让下面的人警觉点。”


    “明白,我先走了。”温凌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风城,那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唇齿间徘徊,终是问道:“师傅还好吗?”


    风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神情黯然:“暗室污秽,我们要抓紧才能尽快将她救出来。”


    “下次,我能一起去看看师傅吗?”


    风城拳头捏紧,却又无可奈何松开,眼神凄凉无助:“连我都……不能再进去看她了。”


    “那……”


    “我们必须抓紧,”风城喉咙发干,声音微微颤抖,“她在那样的环境下煎熬,我实在不敢细想能坚持多久。”


    温凌玉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拖着步子稍稍后退:“我先下去了。”


    门扉合拢,孤鸿掠空携雪意,溪云酿雨蕴清寒,天边最后一缕光也被云层吞没。


    各国使团陆续抵京,除了常见负责翻译的通事和负责记录的书状官,交趾使团中僧人居多,一来求取佛经,二来与汴京各大佛寺交流,成为一时之盛。


    高丽使团则多为年轻学子,希望借由朝贺之机,进入大宋的国子监学习汉学。


    辽国和西夏使团中,则商人居多,利用出使名义进行免税贸易,利润极为丰厚。


    除了大商人,两国使团均带了若干名宫廷棋手,美其名曰,棋枰规则变化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理应互相学习、促进交流。


    然而两日过去,大宋四名棋待诏尽皆败北,输完辽国输西夏,总共九盘对局,竟是一盘都没赢下。


    汴京城内没有秘密,小报本就紧追着朝野市井的要闻、达官贵戚的动向,这个丢人的新闻,很快在街头巷尾传开。


    为博眼球,所讲更是神乎其神,什么辽国使臣萧知足棋风轻盈多变、西夏棋手李贵文算路精深可怖,轻轻松松打得朝廷几位棋待诏毫无还手之力云云。


    事后,西夏和辽国棋手在樊楼宴饮,目中无人,言辞张狂,李贵文扬言棋艺天下无双,大宋棋手皆酒囊饭袋,举杯时袖风带倒了一盏残酒,豪迈非常。


    小报上语气之刻薄、言辞之凿凿,仿佛撰文者在现场看完了全程。


    风城将小报递给温凌玉,问道:“闾巷之间已经传开了?”


    温凌玉接过小报:“是啊,百姓怨声盈路,一边指责棋待诏们尸位素餐,一边非议西夏给我朝难堪,和谈前来了个下马威。”


    “舆情快到巅峰了。”他顿了顿,冷笑道:“没想到堂堂辽国竟然用这种鬼蜮伎俩,真是令人不齿。”


    风城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一丝亮光,凝声开口:“也许我们能利用这件事呢?”


    “什么?”温凌玉目露疑惑。


    “把李叔喊来!”风城站起身,阔步走了出去,“不,我立刻去找他。”


    一夜霜雪染白瓦,朔风乍起叩窗棂。


    次日,街衢巷陌的小报上,皆是讨论还有哪些在野的棋手能迎战,对汴京高手如数家珍,盲棋高手徐垢、女棋手黄时羽皆在其列,推波助澜之意显而易见。


    文中对黄时羽尤其推许,赞扬其对棋理、棋势的认知远超时代,在渭州棋势大会上,更是解出了前棋待诏跟西夏国手的残局,名震边陲。


    文末还意犹未尽似的,说什么若是有此人出山,必能挽回局面。


    坊间市肆对这位黄姓奇娘子无比好奇,甚至有联名上书至开封府尹处,要求民间高手出战,为国争光。


    是日朝议,开封府尹将此事翻腾出来。


    蔡贾德出列反驳道:“民间小报妖言惑众、诡辞欺世,皇城司合该抓几个撰文书生刺配流放,杀鸡儆猴。”


    “我倒不知,皇城司何时归御史台管辖了?”刘君锡抬起冰寒的眸子注视着蔡御史。


    后者心头警铃大作,发觉刚才所言已然越界,霎时间汗透重衣,不由得冷汗涔涔,语不成句。


    刘君锡继续肃声道:“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臣以为因言获罪不可行,且百姓所请,陛下不妨考虑一二,民间亦有高人。”


    风城附议:“贺正旦乃国之重礼,各国使节云集,西夏和谈在即,朝廷颜面,不可不慎。”


    王中丞忍不住出班呛声:“风承旨不就是想推荐姓黄的小娘子吗?她如今嫌疑未清,如何能替国出战?”


    面对质疑,风城敛眸沉静,面色安然道:“若能在诸国面前,力挽狂澜,击败藩使,她的嫌疑如何洗不清?”


    风城所言力挽狂澜,并非夸大其词。


    大宋棋手当下的局面是,零比九!


    已然面临被剃光头的绝境。


    辽夏两国这次随团共十位棋手,大宋若是再输一局,以零比十耻辱收场,在这样重大的外交场合,不仅颜面尽失,后续和谈也难占到上风。


    王中丞也看小报,想到撰文者对其推崇备至,一时拿不定黄时羽实力深浅,但他对女人下棋一向不屑,于是冷笑一声:“退一万步,就算她赢下区区一盘,又能如何?”


    风城眯了眯眼睛,轻蔑重复了一遍:“区区一盘?不知王中丞棋力如何,能否上场赢下区区一盘,壮我国威?”


    王中丞下棋臭不可闻,但嘴上功夫了得,嘴硬肃穆道:“术业有专攻,我非棋待诏,为何要上场下棋?且你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就算赢下最后一局,于朝野舆论也难掩颓势。”


    “我何时说过,她只能赢下一局?”风城嘴唇微抿,冷冷注视着王中丞。


    王中丞陡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御座之上的官家终于有所触动,微微前倾了身子,正色问:“风爱卿的意思,是这位黄娘子,能赢下数局?”


    风城持笏顿首,朗声直言:“黄娘子棋艺超古冠今,赢下十盘,未必是难事。”


    满殿朝臣尽皆震悚,刘君锡都微微睁大了双眼,望着风城。


    “哈哈哈哈哈,竖子莫打诳语!”王中丞讥笑出声,趁着风城口出狂言,捏住错漏,一把踩死,“若是赢不下十局,你又如何?”


    风城目光坚定,铿然开口:“臣以官位和项上人头作保,黄娘子必能十胜藩使,扬我国威!”


    韩枢副立刻出班,出言找补:“臣以为,胜一场便是挽狂澜于既倒;胜两场,还击辽夏二国,黄娘子是细作之言也可不攻自破;至于十场,其一人车轮战十人,就算有心也力有不逮啊。”


    王中丞可不会就坡下驴,他蹬鼻子上脸:“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风承旨既然殿前作保,便不能反悔所言,不然与欺君何异?”


    韩枢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无法反驳。


    风城凛然追问:“若是十战十胜,又当如何?”


    王中丞嘲讽难掩,嗤笑道:“现在说这个,还为时尚早。”


    官家轻笑一声,正色许诺:“若真能十战十胜,就是亲赐棋待诏,服紫佩鱼也当得起。”


    冬日晴空,似春归暂驻。


    暗室里恶臭难闻,黄时羽在漆黑一片中,靠着时不时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度日。


    关进来已经有四天了,昨天提审一次,似乎因为她泰然自若的状态,没多讯问,又塞进了暗室里。


    如今,也不知外面是何情形。


    正当她放下手机,准备打个盹儿时,暗室的门打开了,铁锁哗啦一响,风城走进来,一脸焦急道:“跟我走。”


    黄时羽一愣,嗓子干涩,微哑出声:“你要劫狱?”


    风城脚步滞住,失笑道:“不,是你有机会摆脱嫌疑了,具体情况我们出去说。”


    黄时羽把东西收拾好,揣进怀里,跟着风城出了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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